一年後。
漫長的航行，在枯燥與平靜中度過。
張耀憑欄而立，目光投向海天相接的盡頭。
在那裡，一條模糊的黑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延展。
這次不是海市蜃樓。
而是一座，真正矗立於無邊海之上的巨城。
隨著靈舟的靠近，那座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與它相比，張耀曾經見過的天海仙城，就渺小得多了。
無數流光在城中與高空穿梭，如同密集的蜂群。
那是成千上萬的修士，駕馭著各式各樣的靈器。
更有體型龐大的樓船法舟，懸浮於雲層之間，其上亭台樓閣，仙氣繚繞，宛如一座座移動的空中仙宮。
張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緩了。
這裡，就是內海的核心。
鎮海仙城。
當墨影靈舟緩緩駛入專門開闢的港口時，一名身著萬寶商盟執事服的紫府長老，出現在甲板高台。
他的聲音，藉助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道友，鎮海仙城已經到了。」
「按照商盟的安排，我們將在此地休整一月。」
「一月之後，請憑信物到城中萬寶分會集合，屆時將統一通過傳送陣，前往目的地。」
「此次傳送費用，由我萬寶商盟承擔。」
話音落下，甲板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與騷動。
跨洲傳送。
那是一筆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都感到肉痛的巨額靈石。
如今由商盟一力承擔，對船上的這些修士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張耀混在人群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的心神，早已被另一件事所占據。
免費的傳送，省下了一大筆靈石。
而這一個月的休整時間，更是意外之喜。
他正思索著如何利用這段時間，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
「張小友，別來無恙。」
張耀心中一凜，瞬間收斂所有思緒，轉身望去。
說話的，正是當初在船上，曾提點過他一句的那位紫府長老。
此刻，這位長老正一臉微笑地看著他。
「見過長老。」
張耀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
紫府長老擺了擺手，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
「不必多禮。」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座繁華巨城，又將目光轉回到張耀身上。
「老夫觀你心性沉穩，在之前的亂局中，臨危不亂，是個可造之材。」
「今日再送你一樁機緣，至於能否把握，就看你自己的膽魄了。」
張耀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請長老指點。」
紫府長老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這無邊海修真界，最不缺的，便是各類水屬性的靈材靈物，故而價格低廉。」
「而我等即將前往的東華州，地處內陸，廣袤無垠，水行靈物便成了稀缺之物，價格高昂。」
「若是有膽魄，將全部身家換成此物。」
「這一趟傳送，便是一場大造化。」
說完，長老深深地看了張耀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飄然而去。
張耀站在原地，目送著長老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幾句話。
一場大造化。
他這些年積攢下的全部身家，加上擊殺海盜的收穫。
有超過八十萬的下品靈石，還有上千中品靈石與數十上品靈石。
若是操作得當，這筆財富，足以翻上數倍。
但張耀並未被這巨大的利益沖昏頭腦。
整整一天的時間。
他走遍了鎮海仙城的外城區域。
從萬寶商盟這種聲名顯赫的大商會，到龍蛇混雜的散修坊市，再到一些不起眼的小攤。
他只看不買，只聽不說。
一天下來。
張耀確定，紫府長老所言，句句屬實。
巨大利潤空間，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夜幕降臨。
張耀回到一間臨時租住的洞府。
他盤膝而坐，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枚玉簡。
上面記錄著他今天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他的目光，在數十種水屬性靈材的名字上，來回掃視。
最終，定格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二階下品，海靈珠。
這種靈珠，由深海中的一種特殊蚌妖孕育，體積不大，卻蘊含著極為精純龐大的水屬性靈力。
無論是用於修煉，布陣，還是煉丹煉器，都有極大的需求。
最關鍵的是。
一枚二階上品的海靈珠，在鎮海仙城的價格，大約在三千枚下品靈石。
而根據他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推斷，此物到了東華州，價格至少能翻兩倍。
甚至更高。
這是最適合他的商品。
張耀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開始迅速盤算自己所有的資產。
八十萬下品靈石，一千中品靈石等於十萬下品靈石，二十枚上品靈石等於二十萬下品靈石。
還有那枚極品靈石，價值無可估量，不能輕易動用。
加起來，他可以動用的靈石，超過百萬。
這筆巨款，足以讓他進行一場豪賭。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成型。
次日清晨。
張耀走出洞府，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他的目標明確。
七海盟。
這裡的貨物最是齊全，信譽也最有保障。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無聲的耳光。
「道友，實在抱歉。」
「二階下品的海靈珠，我們確實有。」
「只是，您要的數量太過龐大，我們一時間無法湊齊。」
管事笑容可掬。
張耀眉頭微皺。
「那需要多久？」
管事臉上的笑容更甚。
「這個不好說，短則三五月，長則一兩年。」
「您也知道，此物需求量大，我們也要優先供應那些簽訂了長期契約的丹師與器師。」
張耀沉默了。
他只有一個月。
對方的話術滴水不漏，但他聽出了背後的真正含義。
拒絕。
他沒有糾纏，轉身離開。
接下來，他走遍了鎮海仙城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商鋪。
無一例外。
要麼是價格直接在市價上，上浮數成。
要麼就是用各種理由推脫，根本不賣。
從清晨到日暮。
張耀站在一條繁華的街道盡頭，看著遠處車水馬龍，修士如織。
這些大商會早已結成聯盟，壟斷了貨源。
張耀的目光，從那些金碧輝煌的閣樓上移開，轉向了旁邊那些巷弄。
既然明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一走那條暗道了。
兩旁的店鋪大多門面窄小，牌匾陳舊。
不時有目光陰冷的修士，從他身上一掃而過。
張耀視若無睹，腳步不疾不徐。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鋪前。
「四海閣。」
牌匾上的黑漆已經剝落大半。
店鋪里很昏暗，只有一個看起來有些瘦小的修士，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築基初期。
張耀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走了進去。
腳步聲驚醒了打盹的修士。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唯獨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透著一股與修為不符的精明。
「道友，想買點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在張耀身上快速掃過。
張耀沒有說話，只是屈指一彈。
一枚海靈珠，落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珠子通體蔚藍，散發著精純的水行靈力。
正是二階下品。
店老闆的眼睛，瞬間亮了。
「道友是想賣，還是想買？」
「買。」
張耀只說了一個字。
「要多少？」
店老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能拿出多少。」
張耀的回答，讓店老闆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重新審視著張耀。
一個築基五層，竟有如此大的口氣。
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一條天大的肥羊。
店老闆沉默了片刻，臉上擠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道友，你可算找對地方了！」
「不瞞你說，那些大商會看不上的生意，我四海閣都做！」
「海靈珠，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張耀面色平靜。
「價格。」
「市價，九折！」
店老闆伸出九根手指，斬釘截鐵。
「這已經是最低價了，道友，我只賺個辛苦錢。」
比市價還低一成。
事出反常必為妖。
張耀臉上的神情，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意動。
「我如何信你？」
「道友，我打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信譽。」
店老闆拍著胸脯保證。
「只是，我這小店，可放不下那麼多貨。」
「而且，這麼大的交易，在此地也不安全。」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這樣，明日午時，你帶上靈石，到城東七號倉庫。」
「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必須一次結清，道友，我這渠道，也是擔著風險的。」
城東。
鎮海仙城最混亂的區域，沒有之一。
張耀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
他在思考。
「好！」
「就這麼定了！」
看到張耀這副被豬油蒙了心的模樣，店老闆的眼底，閃過一絲得計的陰冷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到無法捕捉。
「道友爽快！」
「明日午時，恭候大駕！」
張耀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四海閣。
走出巷弄，重新沐浴在陽光下。
他臉上的貪婪與激動，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鉤子，已經放下。
就看明天，會釣上什麼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