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轉瞬即至。
青耀綠洲核心,天際線上開始出現一道道流光。
這些流光來自四面八方,或快或慢,或明或暗,卻無一例外地在距離洞府數里之外便悄然落下,不敢有絲毫逾越。
落地現身的,是青耀綠洲各方勢力的家主與長老。
他們收斂了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氣勢,整理著身上最華貴的法袍,臉上帶著相似的敬畏與不安。
數百道身影匯聚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卻落針可聞。
沒有人交頭接耳。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終於,吉時已到。
「吱呀——」
洞府那沉重的石門緩緩開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張耀。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長袍,神情淡漠,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全場,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過一息。
那眼神平靜無波,不帶絲毫情緒,卻讓在場所有築基修士都感到一陣發自神魂的寒意。
眾人這才看清,所謂的「宴會」,根本沒有任何陳設。
沒有酒水,沒有靈果,沒有桌椅。
只有一片空地,以及高高站在洞府門口,俯瞰著他們的張耀。
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人群中,兩道身影排眾而出。
正是金家家主金天雄與王家家主王道遠。
兩人走到最前方,對著張耀深深一拜。
「金家(王家),拜見張前輩。」
在他們身後,其餘各家家主也如夢初醒,紛紛躬身行禮,聲音匯成一片。
「我等,拜見張前輩。」
張耀的目光落在王道遠身上,後者心中一凜,硬著頭皮再次上前一步。
他沒有立刻獻上寶物,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樣樣早已準備好的靈食佳肴,靈氣氤氳,香氣四溢。
「晚輩知曉前輩日常繁忙,不願為區區宴會俗事叨擾。」
「故而,晚輩斗膽,提前為前輩與諸位道友備下了薄酒菜餚,還望前輩恕罪。」
王道遠的聲音恭敬而沉穩,他身後的王家修士們迅速將一道道靈膳擺放在空地上,動作熟練,顯然是演練了無數遍。
原本肅殺壓抑的氣氛,隨著那誘人的食物香氣與氤氳的靈酒氣息瀰漫開來,竟真的緩和了些許。
其餘各家家主看著這一幕,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與佩服。
高!
實在是高!
這一手,既化解了眼前的尷尬,又不動聲色地拍了新主人的馬屁,更彰顯了他們王家的玲瓏心思。
金天雄看了一眼身旁的王道遠,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
他準備的是重禮,卻沒想到對方還有如此周全的後手。
張耀看著王道遠的舉動,淡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點了點頭。
「有心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王道遠提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
張耀一揮手。
地面上的泥土與岩石瞬間涌動起來,在靈力的精準操控下,自動凝聚成一張張石桌,一把把石椅,整齊地排列在空地上。
這一手舉重若輕的土行法術,再次讓眾人心頭一震。
「坐。」
張耀吐出一個字,自己則在最上首的主位坐下。
眾人這才敢小心翼翼地落座。
有了王家打頭,氣氛總算不再那麼僵硬。
「王家,獻上三階下品靈材『星辰砂』三斤,祝前輩仙途永昌!」
王道遠率先獻上大禮。
「金家,獻上三階下品靈藥一株,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
金天雄不甘示弱。
「李家,獻上二階上品靈藥『赤血參』一株……」
「孫家,獻上……」
各家勢力紛紛上前,將自己家族準備的最珍貴的禮物獻上。
場間的氣氛,終於「活」了過來。
但這活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更像是一場賣力的演出,每個人都在爭搶著戲份。
「王家主當真是心思玲瓏,我等愚鈍,竟沒想到為前輩備上酒宴!」
一個築基中期的家主舉杯,朝著王道遠的方向遙遙一敬,臉上堆滿了笑。
王道遠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主座的張耀身上。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何止是王家主,前輩才是真神人!」
另一人立刻接上話頭,聲音大了八度,生怕張耀聽不見,「前輩隨手點化的石桌石椅,晚輩坐在這上面,只覺得一股厚重的大地道韻撲面而來,比我閉關十年感悟都深!」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看向那人的眼神都變了,心裡暗罵一聲「無恥」,但臉上卻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之色。
「對對對!道韻!我剛才就覺得渾身舒坦,原來是前輩賜下的機緣!」
「前輩,您這哪裡是宴會,分明是開壇講法啊!」
一時間,馬屁之聲不絕於耳,一個比一個離譜。
金天雄黝黑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身旁春風得意的王道遠,心中憋著一口氣。
論心機,他確實輸了一籌。
但光會拍馬屁有什麼用?
新主人要的是能辦事的!
他猛地站起身,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所有諂媚之詞。
「前輩!」
全場再次安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金天雄對著張耀一抱拳,沉聲道:「晚輩有一事啟奏!青耀綠洲常年受血蚊妖族襲擾,我金家願為前輩馬前卒,率領族中精銳,為前輩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這話一出,王道遠的眼皮就是一跳。
好個金天雄,這是要搶功!
其他家主也是心中一凜。
相比於那些虛無縹緲的吹捧,金天雄這番話,才是實打實的投名狀。
張耀端坐不動,目光終於從酒杯上移開,落在了金天雄身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說話。
可這一個眼神,卻讓金天雄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透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收回目光,張耀的目光,落在了王道遠和他身後的修士們身上。
王道遠身邊,整整齊齊地坐著十五位築基修士。
每一個都氣息沉凝,顯然是王家的精銳。
張耀心中微動。
這還不是王家的全部實力。
一個附庸家族,底蘊便如此深厚。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張家。
雖然自己如今實力大進,但整個家族的底蘊,比起這些動輒傳承數百上千年的老牌築基家族,還是差得太遠了。
崛起的速度太快,根基終究是淺了。
再看王道遠,此人從頭到尾,表現得都堪稱完美。
恭順,卻不諂媚。
展現實力,卻又將姿態放得極低。
張耀瞬間明白,對於王家這樣的地頭蛇,單純的打壓是下下之策。
一個不容許有能力又恭順的下屬存在的主人,只會讓所有人離心離德。
這片綠洲,他還需要有人來管理,需要有人來抵禦血蚊妖族。
想到這裡,張耀端起了面前的靈酒。
全場的喧囂瞬間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只見張耀舉杯,目光看向王道遠的方向。
「王家主。」
他淡淡開口。
王道遠渾身一震,仿佛被雷電擊中,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酒杯都險些握不住。
「晚輩在!」
「你很好。」
張耀說著,將杯中靈酒一飲而盡。
王道遠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巨大的驚喜與激動讓他臉頰漲得通紅。
他雙手顫抖著舉起酒杯,聲音都變了調。
「謝前輩謬讚!晚輩……晚輩定為前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說完,他同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激動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裡。
羨慕,嫉妒,但更多的是瞭然。
他們都明白了這位新主人的行事準則。
順者昌,逆者亡。
而恭順又有用者,則能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