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顧雲舟沒睡。
他就那麼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直到晨曦從窗簾縫裡擠進來,把屋子照亮。
腦子裡跟放了一宿的災難片似的,全是那個金碧輝煌的籠子,和那雙看不清面容卻滿是哀傷的眼睛。
太邪門了。
顧雲舟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不行,不能自己嚇自己。
肯定是前段時間壓力太大了。
又是擺攤又是被網暴,鐵打的人也得做倆噩夢緩緩。
對,就是這樣。
只本主義的壓迫,竟恐怖如斯。
他深吸一口氣,扭頭看了看身邊睡得正香的蕭青鸞。她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恬靜得像個天使。
顧雲舟心裡那點寒氣,頓時被這畫面驅散了大半。
瞧瞧,多可愛。
怎麼可能跟夢裡那個囚禁狂聯繫到一起。
是我瘋了。
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決定用行動來驅散這不著調的胡思亂想。
半小時後,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
小米粥熬得軟糯噴香,金黃的煎蛋臥在盤子裡,旁邊還有幾根烤得焦香的火腿和一碟爽口小菜。
「先生,早。」蕭青鸞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這一桌子,有點意外。
「早,」顧雲舟笑得一臉燦爛,殷勤地拉開椅子,「快坐,嘗嘗我的手藝。」
蕭青鸞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口粥,眼睛舒服地眯了起來。
顧雲舟見狀,心裡的大石頭又落下幾分。
看,一切正常。
他拿起一個煮雞蛋,在桌角輕輕磕了磕,開始慢條斯理地剝殼。
動作極其溫柔細緻,。
很快,一個光滑白嫩的雞蛋被他放進了蕭青鸞面前的碗裡。
「吃吧,補充蛋白質。」顧雲舟笑意盈盈,語氣寵溺得能擰出水來。
完美。
我真是個二十四孝好男友。
這波操作,應該能掩蓋我一宿沒睡的黑眼圈和內心的那一丟丟……心虛。
蕭青鸞小口吃著雞蛋,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
她看著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看著他刻意揚起的嘴角,沒說話。
吃完雞蛋,她忽然伸出手,想幫他理一理額前一撮睡得有些翹起的頭髮。
她的指尖溫熱,帶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頭髮的一瞬間。
顧雲舟的肩膀,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幅度很小,快得像個錯覺。
甚至他臉上的笑容都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溫柔和煦。
但蕭青鸞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顧雲舟心裡咯噔一下。
我草。
我動了?
我他媽竟然躲了?!
身體的本能反應也太坑爹了吧!
他大腦飛速運轉,立刻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主動湊過去,用自己的額頭蹭了蹭她的手心:「有點癢。」
完美的解釋!
天衣無縫!
蕭青鸞的指尖在他額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幫他把那撮呆毛撫平。
「好了。」她垂下眼帘,繼續慢條斯理地喝粥,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顧雲舟悄悄鬆了口氣。
應該……是糊弄過去了吧?
然而他沒看到,蕭青鸞垂下的眼眸里,那片平日裡清澈的湖面,此刻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暗光。
這一整天,顧雲舟都致力於扮演一個完美男友。
蕭青鸞說想看講動物的紀錄片。
他立刻打開電視,陪著她看獅子捕獵,還一本正經地跟她探討角馬究竟是紅燒好吃還是清蒸好吃。
蕭青鸞問他為什麼天上的鐵鳥能載人。
他從空氣動力學講到發動機原理,雖然自己也是半瓶子水晃蕩,。
下午,他甚至主動提議去逛超市。
「家裡的零食不多了,得給我們的功臣補補倉。」他捏著蕭青鸞的臉頰,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在超市里,他推著購物車,蕭青鸞走在前面挑選著。
「這個,要。」
「那個,也要。」
顧雲舟任勞任怨,把她指到的東西一樣樣放進車裡。
期間,他擁抱了她三次。
一次是在貨架前,他說她踮腳拿東西的樣子很可愛。
一次是在生鮮區,
還有一次是在收銀台排隊時,他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說人好多,怕她被擠到。
每一次擁抱,都比以往更用力。
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也向她證明著什麼。
證明那該死的噩夢純屬虛構。
證明他們之間親密無間。
可蕭青鸞卻覺得,今天的先生,有點奇怪。
他的擁抱很緊,緊得讓她覺得……有點刻意。
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還完好無損地在自己懷裡。
而不是戀人之間那种放松的、自然的依偎。
夜深了。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顧雲舟像往常一樣,關掉床頭燈,然後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晚安吻。
「晚安。」
「晚安,先生。」
他翻過身,背對著她,似乎很快就要睡著。
黑暗中,蕭青鸞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靜靜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聲問道:
「先生,你今日……似乎心事很重?」
顧雲舟的背影,在黑暗中微不可查地一頓。
完了。
還是被看出來了。
女人的直覺都是雷達嗎?
他沉默了兩秒,隨即發出一聲輕笑,聲音裡帶著一絲故作輕鬆的疲憊。
「沒有啊。」
「就是在想,我們下一期視頻拍點什麼內容好。」
「琢磨一天了,沒啥頭緒。」
「快睡吧,別胡思亂想。」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自然,且帶著安撫的意味。
蕭青鸞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
只是,這句輕描淡寫的謊言,像一根看不見的針。
它悄無聲息地,在兩人之間那層看似完美無瑕的親密關係上,紮下了第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