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顧雲舟沒睡。
他睜著眼睛,從月亮掛在窗戶東邊,一直看到它溜達到西邊。
顧雲舟就這麼直挺挺地躺著,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白。
也可能不是空白,是死機了。
藍屏的那種。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腦內風扇瘋狂轉動然後過熱停擺的聲音。
直到天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顧雲舟才緩緩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張恬靜美好的睡顏。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床頭櫃那枚該死的玉佩上。
它就靜靜地躺在那兒,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顧雲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冷靜。
我要冷靜。
說不定只是巧合。
對,世界上相似的玉佩多了去了。
我那個夢,可能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潛意識把我白天看到的玉佩給加工進去了。
嗯,一定是這樣。
邏輯通了!
我真是個小天才!
然而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存在了不到三秒鐘。
騙鬼呢!
連那道細微的裂痕都一模一樣,你管這叫巧合?
你家巧合長得跟複製粘貼似的?
顧雲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行,攤牌。
今天必須問個清楚。
不然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英年早逝,死因是精神分裂。
蕭青鸞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邊,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眼神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顧雲舟。
她嚇了一跳。
「先生?你……你一宿沒睡?」
顧雲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睡了,睡得很好,還夢見發財了。」
蕭青鸞:「……」
你這模樣,看著倒像是夢見破產了。
早餐桌上的氣氛,堪稱詭異。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恐怖片裡的背景音樂。
顧雲舟手裡夾著一個煎蛋,從放進碗裡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分鐘,他還沒動。
他在組織語言。
這玩意兒比高考作文難多了。
怎麼開口?
直接問:喂,你是不是古代來的女皇帝?你是不是把我關進過金籠子?
不行,太直接了。
萬一她真是,自己會不會被當場滅口?
那委婉點?
「親愛的,你有沒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呀?比如你的前世身份什麼的?」
更不行了,聽著跟神經病似的。
蕭青鸞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大。
她小聲問道:「先生,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顧雲舟猛地回神。
他看著蕭青鸞那張關切的臉,心一橫。
不管了!
是人是鬼,今天必須見分曉!
他放下筷子,假裝不經意地,伸手拿過了被蕭青鸞隨手放在餐桌上的那枚玉佩。
「這塊玉佩,」他把玉佩托在掌心,強迫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挺別致的,好像跟了你很久了,有什麼來歷嗎?」
來了。
終極審判。
顧雲舟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他緊緊盯著蕭青鸞,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蕭青鸞接過玉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一下。
但顧雲舟看見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看他。
她只是低著頭,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佩上鳳凰的紋路,那姿態,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在掩飾。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顧雲舟快要憋不住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是……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顧雲舟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個答案,無懈可擊。
合情合理。
但她撒謊了。
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顧雲舟在心裡冷笑。
很好。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繼續追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是嗎?可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它。」
他把「好像」兩個字咬得很輕,但眼睛卻死死鎖著她的臉。
來啊。
繼續演。
我看著。
蕭青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終於抬起了頭,對他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完美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彎起的月牙,都恰到好處。
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先生許是記錯了。」
「此物一直由我貼身收藏,你又怎會見過。」
說完,她把玉佩收好,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顧雲舟碗裡那個已經涼透的煎蛋,放進自己碗裡。
「快吃吧,不然都涼了。」
話題,就這麼被她輕描淡寫地岔開了。
顧雲舟沒再追問。
他默默地低下頭,開始吃飯。
一頓飯,食不知味。
他確定了,她在撒謊。
那個荒誕的噩夢,那個囚禁他的女帝,很可能……都是真的。
而飯桌的另一邊,蕭青鸞也在默默地吃著飯。
她也確定了。
他開始懷疑了。
他在試探自己。
那個被她拼命掩蓋的過去,那個她以為可以永遠塵封的世界,已經撕開了一道裂縫。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小小的餐桌一分為二。
一邊是光明。
一邊是陰影。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此刻面對面坐著,中間卻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牆的這邊,是顧雲舟眼裡那個溫柔體貼的「妻子」。
牆的那邊,是他噩夢裡那個女帝。
兩個世界,在這一刻,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