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舟看著她,等著答案。
那個關於如何跨越世界而來的答案。
蕭青鸞卻沒有回答。
她紅腫的眼睛與他對視了數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身。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個在之前的混亂中被推到一邊的沙發,俯身在抱枕下面摸索著。
顧雲舟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很快,她找到了目標。
一個平板電腦。
是之前為了方便她查資料,他順手買的。
她拿著那個平板,又一次走回他面前,屏幕已經亮著,停在一個固定的頁面上。
她把平板遞過來,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在遞交一份決定自己生死的判決書。
顧雲舟的視線落了下去。
屏幕上,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刺入他的眼睛。
【什麼是偏執型人格障礙?】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以猜疑和偏執為主要特徵……」
「將他人的中性或友好行為誤解為敵意或蔑視……」
「極度敏感,容易感到被傷害和被拒絕……」
他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握住了平板的邊緣。
他又看到了另一個關聯詞條的標題。
【原生家庭創傷如何影響成年後的親密關係?】
「童年時期缺乏穩定、無條件的愛……」
「導致成年後極度缺乏安全感……」
「會將伴侶視為唯一的精神支柱,並試圖通過控制和占有來避免被拋棄的恐懼……」
顧雲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蕭青鸞。
她抬起一根微微顫抖的手指,點向屏幕上的文字,像一個正在努力向老師匯報學習成果的學生,語氣生澀又笨拙。
「我……我這幾天,查了很多資料。」
「他們說,我這種情況,叫……叫病。」
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忐忑與慌亂。
「因為……從小就沒有人教我怎麼去愛一個人。父皇教我的,是如何奪取,如何掌控。太傅教我的,是如何平衡,如何制約。」
「你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我不知道除了把你抓在手裡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讓你不離開。」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先生,我知道,我以前……病得很重。」
「我用我的病,給你也造了一座心裡的牢籠。」
「對不起。」
這三個字,比之前那一聲聲泣血的道歉,更加沉重。
顧雲舟沉默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蕭青鸞看著他毫無反應的臉,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但她還是強撐著,說出了那句似乎已經演練了千萬遍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砸在顧雲舟的耳膜上。
「現在,我把籠子的鑰匙……還給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鬆開了那隻從剛才開始,就下意識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手。
然後,她向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直到兩人之間隔開了足夠一個人通過的距離。
一個安全的,不會讓人感到被侵犯的距離。
她站在那裡,身體因為緊張而繃得筆直。
眼中依舊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悲壯的平靜。
「先生,你現在……可以做出選擇了。」
「無論你是要離開,還是……留下。」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我都……接受。」
說完,她便閉上了嘴,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他的審判。
顧雲舟低頭,看了看手裡還亮著屏幕的平板,又抬頭看了看她。
他看到了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和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了身後那扇敞開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門。
鑰匙。
自由。
他長久以來,用生命去追求的東西,現在就這麼輕易地擺在了面前。
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他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或者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可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蕭青鸞的臉色也一分一秒地變得更加蒼白。
就在她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即將熄滅時,顧雲舟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關掉了平板的屏幕。
然後,他看著她,問出了一個和當前氣氛毫不相干的問題。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用這些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