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一瞬。
真是奇妙。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凝滯了。
時間像粘稠的蜜糖般流淌得極慢。
每一個念頭都清晰無比。
戰鬥的靈感如同溪水中的游魚,接連不斷地躍出腦海。
「這種感覺……必然有緣由。」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擊中對手的觸感。
一絲微麻。
「獎池?」
「不像……難道是藏經閣書長老提及的金剛特性?」
念頭在黃飛蟲的腦海中飛快盤旋。
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行壓下探究的衝動。
眼角的餘光,瞥見黃龍玉和黃飛虎正掙扎著撐起身子。
兩人嘴角都掛著刺目的血痕,粗重喘息聲在短暫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能再逗留了。
趁那兩人還沒徹底回過神、緩過勁。
黃飛蟲腳跟一旋,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悄然離開。
「嘶……」
「黃龍玉……竟然敗了?還是以二敵一被擊敗?」
「被一個……都不到先天境的族人擊敗?」
「那人叫什麼?誰知道?」
「剛剛那人,怕是我黃家天驕啊!這越階之能……」
圍觀的族人們剛剛如同被冰凍住。
直到黃飛蟲離開,才響起大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一張張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目光十分複雜地凝望著黃飛蟲遠去的背影。
敬畏、忌憚、嫉妒交織。
黃飛蟲腳下生風,疾奔向東院。
耳畔還傳來著人群的喧囂。
儘管這次僥倖脫身。
但他的心裡仍然十分警惕。
「黃飛虎……黃龍玉……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必須儘快突破到先天境!」
「如今我已經是後天境後期修為……距離先天境只差臨門一腳,如何才能儘快突破到先天境?」
「方才那一戰,氣血似乎更凝練了幾分。」
「若再來幾場這樣的生死搏殺,或許我就可以捅破那層窗戶紙!」
他心中盤算暗暗,目光警惕地掃過前方路徑。
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草叢裡,一點微光刺入眼帘。
黃飛蟲快步上前,彎腰拾起。
冰涼的觸感入手,上面清晰刻著——「黃飛狐」。
「飛狐的身份牌?!」
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糟了!飛狐出事了!」
顯然,飛狐絕不會無故丟棄身份牌!
他剛剛讓飛狐去請獸園長老。
難道飛狐在中途被人襲擊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黃飛蟲心急如焚,目光如鷹隼般,在四周草叢和樹影中搜尋。
指尖不斷撥開茂密的叢林。
不一會兒。
他就看到飛狐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
後者胸口微弱的起伏著。
「還好……還有氣!」
緊繃的心弦,稍微鬆弛,他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醒醒!飛狐!」
黃飛蟲小心將飛狐扶起,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
「唔……」
黃飛狐眼皮顫動了幾下,茫然地睜開眼。
視線好一會兒才聚焦到黃飛蟲焦急的臉上。
他眨了眨眼,猛地坐直了身體,動作帶著驚慌。
「飛狐,怎麼回事?你怎麼暈倒在這兒?」
黃飛蟲的聲音又快又急。
「飛蟲……我、我……」
黃飛狐揉著發痛的後頸。
努力回想,臉上也滿是困惑。
「我要去求援……半路上……」
「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後頸一痛……」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走,先回去!」
黃飛蟲眉頭緊緊地鎖起,心頭的猜測沉甸甸的。
他拉起還有些懵的黃飛狐,匆匆趕去長老院子。
院子裡。
黃在鶴看著不請自來的珍寶閣長老黃在珍,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隨手就近搬來桌椅,兩人坐下。
「在鶴啊。」
「事務纏身,許久未見了。」
「今日特意抽空,來看看你。」
黃在珍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柔和的韻律。
她雖是「在」字輩長老,面容卻保養得宜。
紅潤光澤,吐息間帶著淡淡的幽香,妝容極淡。
落座後,她習慣性地用纖指,將一縷垂落的秀髮捋到耳後。
「飛雪那丫頭……武道可有突破?」
「飛雪一心修煉,只求早日精進。」
黃在鶴語氣十分平淡,並未因對方是族中少有的女長老而多上幾分熱情。
「倒是你,在珍,無事不登三寶殿。」
「今日來,所為何事?」
「瞧你說的。」
黃在珍輕笑一聲,端起茶杯。
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自然是專程抽空,來看看老朋友。」
「順便嘛……」
她話鋒一轉,目光看著茶水上氤氳冒出的熱氣。
「也聽聞你指導的一個後生。」
「跟在虎的親孫子在年末考核鬧得有些不愉快。」
「年輕人嘛……」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黃在鶴,眼神帶著勸慰。
「在虎那性子,你也知道,心眼兒小。」
「在鶴,不妨稍微約束一下那小輩?」
「大家同為長老,別為了小輩間的意氣之爭,傷了彼此的和氣。」
說完,她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等待著眼前黃在鶴的答覆。
「在珍。」
黃在鶴眉頭微蹙。
沉默了片刻,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是黃在虎讓你來當說客的?」
「哪裡需要在虎開口?」
黃在珍放下茶杯,輕輕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
「我只是覺得,家族長老之間,總該以和為貴。」
「這也是……為你好啊,在鶴。」
「黃在虎都沒開口,你就這般急切地跑來勸我?」
黃在鶴忍不住發笑,搖了搖頭。
島上長老眾多,各掌一方產業,但珍寶閣無疑是油水最豐厚的產業之一。
黃在珍身為珍寶閣長老,身家自然豐厚。
看來,她並不滿足。
早有風聲說她與黃在虎私下過從甚密,如今看來果然不虛。
一絲瞭然滑過黃在鶴眼底。
「在鶴,你這話是何意?」
黃在珍眉頭一擰。
聲音陡然拔高几分,帶著被誤解的不滿與痛心。
「我也是為你好!」
「若你真與黃在虎撕破臉皮,吃虧不說,更讓其他同僚們看了笑話!」
「長老!」
黃飛蟲和黃飛狐匆匆來到院子裡。
話音未落,就察覺院中還有另一位強大的先天境存在。
「哼!」
黃在珍霍然起身,狠狠瞪了黃在鶴一眼。
她看向跑進來的黃飛蟲和黃飛狐時。
臉上瞬間堆起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我是珍寶閣長老黃在珍,和你們鶴長老,也算是老相識了。」
她笑容滿面地走近,攜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你倆若有機會來珍寶閣買東西,儘管來找我。」
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帶著長輩的親昵,輕輕撫了撫黃飛狐的腦袋。
做完這一切後,她悠悠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
黃飛狐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直到那抹老倩影消失在院門外,才敢大口喘氣。
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今日回來得這般早?」
黃在鶴也站起身,動作麻利。
眉宇間帶著一絲被黃在珍打擾後的不高興。
「老夫準備去獸園一趟。」
新一屆後輩尚未上島。
目前島上日常消耗的珍禽肉確實不多,但日常的照料巡查必不可少,以免關鍵時刻出紕漏。
珍禽肉,算得上准先天級的武道資源,對先天境以下的武者裨益頗大。
可對先天武者而言,效果便大打折扣了,最多就滿足口腹之慾,補充些體力氣血。
於修行提升,微乎其微。
真正能夠顯著提升先天境修為的丹藥,十之八九出自珍寶閣。
這也是那位黃在珍敢於登門來勸說的底氣所在。
一絲冷意掠過黃在鶴眼底。
「鶴長老,我跟您去獸園!」
黃飛蟲連忙接話。
「正好……我方才,惹了點小麻煩。」
他話音剛落,便對上黃在鶴投來的、帶著無奈和無語意味的眼神。
西面獸園。
各種珍禽異獸的啼鳴、嘶吼、振翅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禽鳥的羽毛味、草料味和淡淡的獸類膻氣。
黃飛蟲一邊跟著黃在鶴巡視,一邊將方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黃在鶴靜靜地聽著,腳步沉穩,偶爾抬眼掃視過籠舍中的異獸,若有所思。
「按你所說,那黃龍玉先天境中期,黃飛虎先天境前期,這兩人聯手對付你?」
「而你竟能在這種情況下尋到機會,全身而退?」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黃飛蟲。
眼中帶著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看來你在戰鬥一道上的天賦,確實不俗。」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
「切莫因此大意。」
「族人間爭鬥,終究不同於與外人搏命。」
「族人之間的戰鬥,總有一些底線和顧忌,不至於無所不用其極。」
「與外人的爭鬥,那就很難講了。」
他拍了拍黃飛蟲的肩膀,算是鼓勵,隨即臉上又露出一絲笑意。
「飛蟲啊,你接下來還是要儘快突破到先天境。」
「一旦你成功突破,憑藉你那金剛不壞神功,自保應當是無虞。」
「在你突破之前的這段時日。」
黃在鶴的目光變得鄭重。
「老夫會多加留意你的情況。」
「無論如何,不會真讓你吃了大虧。」
他心中明鏡似的。
此事根源,還在年末考核那場風波。
若非他特訓二人,想借黃飛蟲之手去揍黃飛虎。
也不會生出這許多枝節。
無論是為孫女出氣,還是提攜看重的後輩,亦或維護自身顏面。
他黃在鶴有實力傍身,絕非忍氣吞聲之輩。
「多謝鶴長老!」
黃飛蟲心頭一暖,深深一揖。
他猜測,長老這般回護,或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飛雪族姐的關係。
這份情,只能暗暗記下。
像年末考核那次。
若非鶴長老出手,自己面對暴怒的黃在虎,恐怕撐不了幾息。
這般想著,一絲後怕掠過心頭。
「飛蟲。」
黃在鶴話鋒忽轉,聲音裡帶上冷冽的意味,目光掃過獸園深處。
「你可知方才那位黃在珍長老,為何而來?」
「她竟然是來勸老夫,莫要與黃在虎作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可真是……有意思得很。」
「她竟然如此瞧不起我黃在鶴。」
「能不能狠狠地打她的臉?」
黃在鶴的目光銳利地落在黃飛蟲身上。
「可就全看你了,飛蟲!」
「兵對兵,將對將。」
「那些老傢伙的麻煩,自有老夫替你擋著。」
「就等你儘快突破先天境,把那個黃飛虎,好好再收拾一頓!揚眉吐氣。」
提到剛剛的黃在珍,他語氣中的不善不加掩飾。
對方竟將拉偏架的戲碼,演到了他的院子裡,這分明是赤裸裸地落他的面子!
長老之位雖然平級,但權柄、油水,皆有不同。
他雖然僅僅管理獸園,但也不是好惹的。
原本,他只是看不慣破壞規矩的黃在虎。
如今。他要讓那兩人明白什麼叫老好人不可欺!
凌厲的氣勢,自這位平素溫和的長老身上透出。
「鶴長老您放心,我定當拼盡全力!」
黃飛蟲心頭劇震,連忙應道。
他萬萬沒想到,方才那個笑容可掬、看似和善的珍寶閣長老,竟然是黃在虎那邊的人!
若鶴長老真被說動,不再管他……
那他得獨自面對黃在虎一系的傾軋……
可能的後果,光是想想就讓他脊背發涼。
還好,現在情況並非如此,鶴長老十分靠得住。
「飛狐在路上被打暈……」
「恐怕也是這位黃在珍長老的手筆……」
「對小輩直接下手……這手段,未免太沒底線了。」
他順著這條線猜測,一股強烈的警惕油然而生。
這背後恐怕牽扯著更大的家族權力暗鬥。
否則,實在難以理解。
那位掌管珍寶閣、地位尊崇的長老,為何要如此賣力地支持公然破壞規矩的黃在虎?
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也不必過於緊張。」
黃在鶴看到黃飛蟲凝重的神色,微微搖頭,語氣緩和下來。
「只要仙人在,家族便亂不了根本。」
他神情恢復淡然,帶著一種篤定。
黃家是練氣仙族,有仙人坐鎮。
一切都在仙人的注視之下。
摩擦會有,爭鬥會有,但傷不了根基。
若家族仙人能坐視家族衰敗,那這仙族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畢竟,仙族,本就是依附於仙人而存在的。
「家族仙人……」
黃飛蟲心中默念。
上島近一年。
傳說中的家族仙人身影,他從未得見。
只能暗自感嘆,自己站的位置終究還是太低了。
此世不像前世網絡通達,普通人也能窺見大人物形貌,除非仙人主動現身,不然沒法得見。
「好在,我有《御獸經》!」
這個念頭如黑暗中的火炬,瞬間點燃他的心志。
「只要突破先天境,再修煉至先天境圓滿。」
「便可正式修煉《御獸經》,踏上仙途!」
「到那時,以仙人在族中的地位,《御獸經》來歷無需多作解釋,黃在虎之流也不足為慮。」
「只是想突破到先天境,最缺的就是時間啊!」
興奮過後是沉甸甸的現實,一絲愁緒爬上心頭。
這一年的厚積薄發,才堪堪突破到後天境後期。
想在短時間內再進一步,談何容易?
從後天境後期到先天境初期這道坎的難度。
比從零修煉至後天境後期還要困難。
「鶴長老。」
黃飛蟲深吸一口氣,帶著求教的誠懇。
「可有辦法,能讓我儘快突破至先天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長老。
「哈哈,你小子,總算肯開口問了?」
黃在鶴聞言,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修行路上,有時候就得勤問!」
「前人費心思趟出的路,後人循著走便是捷徑。」
「若後人隨隨便便就能夠另闢蹊徑,那前人的智慧豈不都成了笑話?」
黃飛蟲聽著,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熱。
心中泛起慚愧。
「後天境與先天境,關鍵便在這先、後二字上。」
黃在鶴收斂笑容,正色道。
「後天境,心念先動,勁力隨後而發。」
「其中佼佼者,做到心意與勁力近乎同時發動,這便是後天境的極限了。」
「但先天境,不同。」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抹感嘆。
「先天境,需向外求。」
「不能再只盯著身體裡那點有限的勁力。」
「這浩渺天地間的元氣,何嘗不是一種更宏大、更沛然的勁力?」
「如何向外求?這便涉及到個人領悟的關隘了。」
黃在鶴微微眯起眼,似在感受周遭無形的氣流。
「對老夫而言,這是一種『交換』——」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指虛張。
「用自身有限的精元勁力為引,去引動、換取……」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他周身的氣流仿佛變得粘稠。
空氣發出微不可察卻令人心悸的嗡鳴。
點點微光憑空匯聚。
帶著草木的清新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靈韻。
轉瞬間,一隻巨大、栩栩如生的白羽珍禽虛影。
在黃在鶴身側凝聚成形!
它約有四五米高,神駿非凡。
雖遠不及年末考核時那般遮天蔽日,卻也散發著令人屏息的威壓。
最令黃飛蟲震撼的是。
珍禽虛影凝聚的過程中,他能清晰感知到,來自鶴長老本身的勁力微乎其微!
那磅礴的形態與威勢,絕大部分都來源於天地間奔涌而來的元氣!
天地之力,竟能如此駕馭?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狠狠撞在黃飛蟲心頭。
這就是……修仙世界的冰山一角?
武者出手,已有如此神異景象。
真正的仙人出手,那將會是何等移山填海、斗轉星移的偉力?
偉力歸於自身……這才是他追尋的世界!
視覺的衝擊與心靈的震撼交織,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老夫演示這一遍,領你入門。」
黃在鶴的聲音將黃飛蟲拉回現實。
那白羽珍禽虛影緩緩消散,化作點點流光。
「你可……有所領悟?」
「若是仍有不解,也無妨,典籍之中多有答案。」
黃在鶴看向他,目光中帶著鼓勵。
對後輩而言,信心彌足珍貴。
路,總要一步一步去走。
可。
黃飛蟲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了驚人的光彩。
或許是上午那場戰鬥意外觸動金剛特性,讓他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此刻又近距離目睹了鶴長老近乎道的演示,無數信息碎片如同洪流般湧入腦海!
那層橫亘在後天與先天之間的模糊屏障,似乎……
隱隱約約地,被他觸碰到了!
一股強烈的衝動自心間驅使著他。
「鶴長老,我略有所得!先告辭了!」
他匆匆行了一禮。
轉身便朝著自己的居所方向疾奔而去。
步伐帶著一種急切與興奮。
「嗯?這就有所領悟了?」
黃在鶴望著黃飛蟲匆匆消失的背影。
臉上露出了真切的驚訝和一絲疑惑。
捋了捋鬍鬚,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