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蟲的手指拂過看似不起眼的地磚。
指尖一勾將這塊地磚勾出來。
拿起地磚下面的盒子打開。
「好多銀票……」
他低語,指尖捻開一張。
清晰看見「壹佰兩」墨字在昏暗光線下反著微光。
一張,兩張……
手指輕捻。
帶起細微的墨臭和紙頁特有的乾燥氣息。
觸感光滑又帶著點韌勁,是上好的銀票紙。
「五十張!五千兩!」
他輕輕吁了口氣,沒想到這一次還有意外收穫。
「這重量不對,莫非還有夾層。」
拿出銀票後,這烏木盒子依舊沉甸甸的。
晃一晃。
隱約傳來悶悶的、令人心安的金屬碰撞聲。
略微察看,咔噠一聲,夾層掀開。
金光瞬間照亮了他的眼。
那光芒帶著暖意,讓他有些驚訝。
「這是黃金……」
他拈起一塊。
觸感冰冷堅硬,稜角硌著掌心,足有小半個手掌大,沉甸甸地壓手。
掂量著,心頭默算。
「二十兩?怕是有了。」
二十兩黃金,價值等同於兩千兩白銀。
念頭一起,指尖的冰涼仿佛滲進了骨頭縫裡。
眼前似乎晃過無數絕望的面孔,耳畔響起虛幻的哭嚎和落水聲。
為了這些金銀。
多少賭鬼跳了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賭坊吸的,都是人血饅頭啊。
他合上盒子。
那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又仔細搜尋了幾遍,確認再無遺漏。
他轉身,快步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樓下。
打手和侍女們惶惶不安地聚在一起。
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黃飛蟲隨意拖過一把雕花木椅。
在眾人面前橫刀立馬地坐下。
木椅承重的吱呀聲,讓幾個侍女肩膀猛地一縮。
「賭坊禍害百姓,十惡不赦,對安寧城毫無貢獻。」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弄得多少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如今,首惡已除。」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一股無形的壓力。
如同潮水般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變得粘稠。
撲通!撲通!
打手和侍女們膝蓋一軟。
紛紛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地板,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連抬眼偷看的勇氣都沒有。
黃飛蟲心裡掠過一絲冷嘲。
若不是他收斂了絕大部分武道威壓,這些人怕是要當場暈厥過去。
「冤有頭,債有主。」
他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腦袋。
「首惡雖已伏誅。」
「但你們為虎作倀的,沒在我來之前棄暗投明,也應當受到極大的懲罰。」
聲音放緩了些,那無形的壓力也隨之略減。
「大……大人饒命……」
「我等……是被賭坊逼迫……」
跪著的人群里,傳來幾不可聞的抽泣聲。
侍女面色蒼白,容顏悽苦。
眾多打手眼神慌亂求饒。
黃飛蟲見此。
神情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在人群中逡巡。
像鷹隼在挑選獵物。
「你,你,還有你,你。」
他的指尖依次點過長相在其中拔尖的四人。
「從現在起,你們四個就是我手下的執事。」
被點到的四人猛地抬頭。
臉上血色褪盡,又迅速湧上驚疑不定的紅潮。
「到我這邊來。」
黃飛蟲看著她們驟然睜大的眼睛。
「你們四個,後續只需要聽從我的命令。」
兩個打手身軀顫抖,匆忙起身。
兩個侍女則下意識絞緊衣角,念頭紛亂,恐懼像藤蔓纏繞上來。
四人都快步走到黃飛蟲身後。
此刻,面對這凶神般的人物,任何的猶豫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你們四個光憑外貌長相,都能活的舒坦小康。」
「在這兒賭坊可屬實屈才,料想你們是被逼的。」
黃飛蟲慢悠悠地說道,話語之中帶著些許溫暖。
四人身軀一震。
不禁深深低下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敬畏。
「是!謝大人!」
「其餘人長的那麼丑,來賭坊賺這不義之財必然是惡貫滿盈,十惡不赦。」
「相互間兩兩配對,打一架吧,打贏的留下來。」
黃飛蟲看向剩餘的打手、侍女,話語森然道。
不多時,前方就上演了全武行。
打手們拳腳相加絲毫不敢怠慢,侍女們閉眼抓撓尖叫聲連連。
一通噼里啪啦後,分出了勝負。
勝者面色得意洋洋,敗者神情垂頭喪氣。
「打輸的,領些銀錢,各回各家吧。」
黃飛蟲全程觀戰。
發覺沒人隱藏實力後,才淡笑道。
兩番操作,賭坊的人手也差不多分化了。
剩下的又丑又能打,想來在賭坊混的不錯,未必對賭坊抱有太大的惡感。
「……」
打贏了架的打手和侍女,來不及高興,就眼睜睜看著被打敗的那些人眉開眼笑地領取銀錢回家。
「剩下的人,你們罪孽深重!」
黃飛蟲話語中帶著惋惜,對四個執事吩咐起來。
賭坊的大門忽然打開。
賭坊老闆等人的屍體被丟了出來。
之前被打斷腿的賭坊打手,再次被抓出來。
被捆綁著、當眾跪成一排。
篩選下來的十個打手和五個侍女,手中拿著結結實實的粗木棍,戰戰兢兢。
周圍街坊鄰里看著這一幕。
從旁邊人口中得知情況後,又害怕又興奮。
那無惡不作的賭坊老闆,終於被不知道哪裡來的強人打死了。
黃飛蟲坐在二樓窗邊。
看著樓下情景,平淡聲音清晰地穿透整個街區。
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這賭坊的老闆孽債纏身,想不開,就自絕了。」
「他走得痛快,可欠下的孽債還沒還清。」
下方一片死寂,跪著的眾人瑟瑟發抖。
有人癱軟在地,傳來粗重呼吸聲和壓抑的啜泣。
「這些跪著的人,皆十惡不赦。」
「平日裡沒少幫賭坊做放貸催債、抽筋扒皮、逼人賣兒賣女的事。」
「今日!對著這賭坊的招牌!對著街坊四鄰!」
「我要你們把替這賭坊里幹過的骯髒事!」
「把這賭坊老闆如何教你們害人!」
「把你們心裡的齷齪!」
「都給我狠狠罵出來!」
「罵得越響!越真!越狠!越有機會活!」
跪著的一眾打手面色蒼白。
其中乾瘦老頭模樣的帳房先生。
鼓起勇氣,聲音發顫。
「大人……小人被賭坊脅迫記帳,不敢不答應啊。」
「求您高抬貴手……」
「哦?記帳?」
「那『九出十三歸』的閻王帳,不是你算的?」
「那利滾利逼人賣兒賣女的數目,不是你寫的?」
「你筆下的墨,比打手的拳頭還毒!」
黃飛蟲冷冷說完,看向了那十五個「執行者」。
「給我打。」
黃飛蟲話音未落。
十個持棍的打手都身軀一抖,不禁都面面相覷。
「帳房老東西,讓你平日裡頤指氣使,得罪了。」
十個持棍打手看著眼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掙扎的帳房先生。
心頭一快,揮棒就打了下去。
一時間,帳房老者被打的涕淚橫流。
「我招,我招,饒命……」
帳房先生沒挨幾棍。
就痛的連忙求饒。
而這些持棍打手也是心黑,當沒聽到,又多打了幾十棍。
黃飛蟲看向了另一個瘸腿、往後縮的壯碩打手。
「你,拼命往後縮?看來是對這賭坊忠心耿耿?」
壯碩打手的目光與黃飛蟲對上,頓時肝膽俱裂。
嚇得跪倒在地,拼命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罵!我罵!」
「都聽好了。」
「我數三聲。」
「三聲之後,還跪著不動的……我送他去黃泉路。」
「其他人,都給我站起來!」
「「把你們替這賭坊里幹過的骯髒事!把這賭坊老闆如何教你們害人!把你們心裡的齷齪!」
「都給我狠狠罵出來!」
「罵到嗓子嘶啞!」
「罵到街坊們聽清楚每一個字!」
「罵到我點頭為止!才可以活。」
黃飛蟲開始計數,聲音不高,卻像催命鼓點。
「一。」
撲通,壯碩的打手掙扎著用一條好腿和一條斷腿站起來,臉上是絕望和扭曲的屈辱,張嘴醞釀。
「二。」
嘩啦,又有五六個人連滾帶爬地站起,面面相覷不知如何開口。
「三。」
黃飛蟲眼神中浮現冷意,無窮殺機蔓延了開來。
越來越多的鄰里街坊過來圍觀。
眼神或鄙夷、或仇恨的看著賭坊老闆等人屍體和這些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的賭坊打手。
「這……這賭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門關!老闆純純披著人皮……的畜生!」
「他……他教我們打斷欠債人的腿!說這樣他們家裡才會砸鍋賣鐵來贖人!」
「我……我不是人!我該死啊!」
一個斷腿的打手,率先崩潰,一邊罵一邊狠狠抽自己耳光,涕淚交加,是真心的恐懼和絕望。
「我……我是幫凶!」
「那帳……那帳全是假的!利滾利……滾雪球……就是要把人榨乾!逼人賣兒賣女!」
「我……我昧了良心!我該死!我該下地獄啊!」
帳房先生捶胸頓足,抖如篩糠。
聲嘶力竭地吼完,癱倒在地。
「這破地方!專坑老百姓!」
「出千!放水!贏了不讓走!輸了往死里逼!」
「老闆……老闆死得好!死得活該!」
「我……我以前就是混蛋!我都認!求大人饒命!求街坊們給條活路,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
壯碩打手吼的最大聲,試圖掩蓋心中恐懼,吼到最後,慌忙跪下,對著人群磕頭。
一時間。
哭喊、咒罵、懺悔聲此起彼伏,混雜著耳光聲和頭撞地的悶響。
圍觀的鄰里街坊議論紛紛,絲毫沒有動容。
這些助紂為虐的人今日就算是再可憐,能有往日那些受壓迫、家破人亡的人可憐?
甚至有人啐唾沫。
要不是今日有強人擊殺賭坊老闆,他們不知何時才有看到正義伸張的機會。
「全部打死。」
黃飛蟲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收回目光,命令持棍打手和持棍侍女。
「嗯?」
見這些打手、侍女還不動手,頓時不滿。
霎時間。
戰戰兢兢的持棍打手和持棍侍女,終於嚇得鼓起勇氣,走上前去,揮棒打下。
在一聲聲敲擊下。
這些負責催債的打手和那個帳房老者都漸漸沒了聲息,整個街上一片安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賭坊能輕易讓普通人,家破人亡,我亦能輕易讓賭坊,灰飛煙滅。」
「而我在家族面前又束手束腳。」
黃飛蟲心情平靜地搖了搖頭。
看到賭坊的事情差不多解決後,就準備起身。
「你們四個執事!」
他傳音道。
「隨我去城主府!」
安寧城,城主府書房。
老城主黃安枯瘦的手指捏著一份薄薄情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身體卻有一些僵硬。
「不成器啊……」
一聲長長嘆息,帶著濃重失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從他乾癟的嘴唇里飄出。
目光在紙上游移,上面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眼。
一年前。
好不容易輪到家族在平安城發放習武名額。
這消息像火種,瞬間點燃了他沉寂的心。
家族龐大的武道資源,遠非他這個小小城主一脈所能企及。
可惜每個城池只有一個名額。
還專門給支脈那些最落魄卻最有潛力的子弟。
他十分變通,知道這只是走個形式,立刻將來自最落魄的安寧城城主一脈的孫兒送了過去。
不止他,城裡其他幾個分支也都眼巴巴盯著這個名額,哪怕要背上沉重「習武貸」,也甘之如飴。
選拔那天。
一群半大孩子順利參賽,結果最後被選中的竟是叫黃飛蟲的小子。
混戰中。
後者愣是穿著一雙草鞋跑來跑去,存活到了最後不說,還狠狠揍了他孫子。
被評價為「最勇、最堅韌、最落魄」。
他黃安,堂堂安寧城主,當然不甘心。
偷偷派人備了十兩金子厚禮,送到那黃大糠家。
想買下這名額。
本以為手到擒來。
哪曾想,那一家子表面答應得痛快,轉頭那小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後,木已成舟,黃安也就不再關注。
家族習武名額雖好,但限制多,未必真能成材。
若不能在一年內,實際是九個月,突破先天境。
就得背上巨額的欠債,要給家族當牛做馬還債。
而他安寧城城主府這一脈。
雖然在眾多支脈中也算得上拔尖,但想要去償還這筆欠債也很吃力。
與其如此,不如讓孫兒穩穩噹噹發育。
花個幾十年,也總能堆出一個後天境的孫兒。
既不用背那可怕的債務,也能夠看孫兒成長,享天倫之樂。
直到幾天前。
家族突然傳來了一道沒頭沒尾的訊息,要求徹查安寧城所有黃氏分支的情況。
他還以為是例行公事。
直到今天,手下最新的情報擺上案頭。
黃大糠的兒子,黃飛蟲,回來了!
「能回來……就意味著通過那勞什子考核了……」
黃安喃喃自語。
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小子未來最低成就,也是先天境武者!
黃安只覺得嘴裡發苦。
他城主府傾盡全力,耗費無數的心血和資源,也未必能培養出一個先天境。
那小子,就靠著那個名額,區區一年……
就保底先天境了?
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
對孫子不爭氣的惱怒,對黃大糠家運氣的嫉妒。
還有一絲隱隱的……後悔?
「城主!」
心腹管家腳步匆匆地進來,壓低聲音。
「您關注的那個叫黃飛蟲的人,上門拜訪來了。」
黃安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
「快快有請!」
「等等!」
他擺擺手,整了整衣冠。
「我親自去迎!」
城主府邸門口。
門衛們見到黃安親自出來。
慌忙單膝跪地,頭顱低垂,齊聲高呼。
「參見城主!」
聲音洪亮,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黃安步履略顯急促地穿過跪拜的人群。
門口台階下。
黃飛蟲早已聽到動靜,眉峰微微一挑。
抬眼望去。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滿面堆笑,步履雖快卻穩,正快步迎來。
那笑容憨態可掬,令人如沐春風。
「這位城主,竟然親自出迎了?」
黃飛蟲心中念頭飛轉,一絲驚訝掠過心頭。
說起來。
一年前習武名額選拔時,他在決賽圈遇到的鼻孔朝天的小胖子,暗示過其爺爺是城主。
當時爭奪那名額的,都是黃家支脈子弟。
莫非這安寧城城主府,也是黃氏支脈?
看來。
這位城主大人,很有可能是從家族那邊,得到了關於自己的消息。
否則,堂堂城主,又何必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後輩如此禮遇?
黃安的目光在黃飛蟲身上快速掃過。
那挺拔的身姿,沉穩的氣度。
究竟哪裡還像一年前那個瘦弱孩童?
尤其是那隱隱透出的蓬勃生機,讓他心頭一凜。
傳聞家族擁有秘制珍禽異獸肉,能夠加速少年人成長……看來是真的!
他臉上笑容頓時又熱絡了幾分,上前虛扶一把。
「可是飛蟲賢侄?外面人多眼雜,隨我進去說!」
一邊引著黃飛蟲往裡走,一邊熟絡地攀起交情。
「這位大人究竟是什麼人??城主都如此熱情?」
後方的兩個打手和兩個侍女看到這一幕。
目瞪口呆,眼神中先是不可置信。
接著就化作了狂熱和敬畏,感覺前途一片光明。
「都是黃家人,不必生分,說起來我與你那位爺爺當年也是兄弟相稱!」
「兩家同在安寧城,本該常來常往……」
黃安嘆息一聲,語氣帶著真摯的惋惜。
「只可惜啊,大糠後來染上那害人的賭癮……」
「聽說賭坊是城主府開的?」
「我安寧城城主府不碰這個。」
穿過迴廊,花香隱隱。
來到書房,書房內,早已備好香茗。
精緻的瓷碟里。
擺著幾樣時令糕點和新鮮瓜果,散發誘人甜香。
黃安在主位坐下。
臉上夾帶著長者的溫和笑容,示意黃飛蟲也坐。
「賭之一物,害人不淺。」
「然而賭坊是城中富戶的錢袋子,即使是城主府也不能強行禁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若那些人放高利貸、勾結匪類,屆時受害的百姓更多,隱患更大,局面也更難控制。」
「此外去賭坊的賭徒,往往也沾上賭癮,他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誰也無能為力。」
「城主府能做的,只是將賭坊約束在東城區,並且將賭坊繳納的稅收用於救濟孤寡。」
「算是儘可能彌補其帶來的部分惡劣影響。」
「說來,大糠那賭癮難斷!我放心不下,特意託了醫館的人,平日裡多照看照看。」
「好在如今大糠生了個好兒子!依我看,大糠總算時來運轉、苦盡甘來了!」
「人老了,話就多,賢侄莫怪。若是不嫌棄,大可叫我一聲伯公,不必太生分。」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著熱氣,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落在黃飛蟲平靜無波的臉上。
「伯公言重了。」
黃飛蟲全程聽了一番嘮叨。
端起茶杯,溫熱的瓷壁熨貼著指尖,清雅的茶香鑽入鼻端。
他啜飲一口,溫潤的茶湯滑入喉嚨。
從黃安最後的一番話中,他能夠清晰感受到對方釋放的善意。
同屬黃氏分支,往上數幾代,總能攀上親緣,但後續落魄了、走動少了,也會生分。
醫館之事,昔日記憶中確有其事,家附近的醫館確實對他家多有照料……
若真是對方安排,即使是隨手之舉,這份香火情也顯得珍貴……
難怪城主府一脈在安寧城頗有好名,真下功夫。
「哈哈,賢侄此次歸家,不知有何要務?若有伯公能幫襯的地方,儘管開口。」
黃安聽到這聲伯公,面容愈加熱情地說道。
「不瞞伯公。」
黃飛蟲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飛蟲此次回來,一是照看爹娘和小妹,二來也是歇息一陣。」
「不想剛到家,賭坊的人就上門鬧事,行徑卑鄙又手段霸道,簡直欺人太甚。」
「賭坊的人好大膽子!竟敢……」
「來人!」
黃安正端起茶杯要喝。
聞言啪地一聲拍案而起,鬚髮微張,一臉怒容。
立即就要喚人,顯然動了真火。
「伯公息怒,飛蟲已經出手料理了那賭坊老闆。」
「只是,不知道那賭坊如何處理。」
黃飛蟲適時開口。
頓時,黃安的話語戛然而止,動作也僵在半空。
「……賢侄已經解決了?」
他臉上怒容迅速褪去,慢慢坐回椅子,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驚異。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能輕描淡寫地說出「料理了賭坊老闆」這樣的話。
這份平靜下蘊含的殺伐果斷絕非普通少年能有。
這就是家族花一年時間培養出來的天才武者嗎?
黃安心中凜然。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家族要的,自然也不是溫室里的花朵。
反觀自己這一脈的後輩……
他暗自嘆了口氣。
「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
「那賭坊,賢侄若想要再利用,倒也不難,城主府出面,可以讓那些富戶不敢找麻煩。」
「不過往後,他們可能會在別地開賭坊,希望這個賭坊老闆的死,能讓他們有所收斂。」
「此外,賢侄若想有一個營生,賭坊未必合適。」
黃安順著話頭,試探著說道。
黃飛蟲若有所思。
這位老城主說的那些富戶大概率蠅營狗苟、把持城內百姓各項衣食起居,不容易清剿。
他乾脆將之暫放一邊,虛心問起營生的事。
「這個營生的事,還請伯公指點迷津。」
黃安聞言,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熱切的笑容。
「營生雖好,但終究免不了是非糾葛。」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夾帶著提攜之意。
「以賢侄的能力,或可擔任我安寧城武將一職!」
「武將?」
黃飛蟲眉梢微動,確實有些意外。
大夏朝以文武立國,架構森嚴。
文官從縣丞到城主,再到郡王、州牧。
層層選拔,等級分明。
武將則初期可依附於縣丞、城主,甚至郡王。
後期則有機會成為大夏朝冊封名將,地位尊崇。
他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伯公厚愛,飛蟲感激。」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實不相瞞,飛蟲如今,已是先天境修為。」
「後續,也依舊會以提升修為為主。」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磅礴浩瀚、如山似岳的恐怖氣勢。
毫無徵兆地從黃飛蟲身上爆發出來!
嗡——!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壓縮!
書架上,無數書冊嘩啦啦地劇烈抖動,案几上的茶盞叮噹作響,茶水四濺!
黃安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浪迎面拍來。
胸口猛地一窒,呼吸都為之停頓!
他體內後天境後期的元氣應激流轉。
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當場失態。
但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滾圓,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氣勢……真你是先天境!
眼前少年,已經是先天境武者?
那驚駭的目光。
最終化為一片苦澀,凝固在黃安臉上。
黃飛蟲能清晰地感知到。
黃安體內那不算弱的後天元氣波動。
此刻正劇烈地翻騰著。
顯然這位老城主的心緒激盪到了極點。
「賢侄真是……讓伯公大吃一驚啊!」
黃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
他苦笑著搖頭,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老夫原本以為。」
「」賢侄通過家族考核,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萬沒想到……賢侄竟已是先天之尊!這……哪裡是僅僅通過考核,分明是一飛沖天啊!」
區區一年!
從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八歲落魄孩童,蛻變為高高在上的先天境強者!
這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直到此刻,黃安才恍然大悟。
家族之前那個調查訊息,哪裡是因為黃飛蟲有點天賦?
分明是此子的天賦,已經驚動了家族高層!引得他們特意來關注安寧城裡的黃家支脈!
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他看著眼前平靜無波的黃飛蟲,心中翻江倒海。
一年先天!
這成績,恐怕在家族年輕一輩中都屬於頂尖!
未來的成就……簡直不敢想像!
黃安臉上苦澀更濃,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賢侄既已是先天境。」
他語氣變得異常誠懇。
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敬畏。
「那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座上貴賓,區區營生,對賢侄而言,不過是興之所至的消遣罷了。」
他徹底放棄了之前的建議。
此刻的黃飛蟲。
已經完全擁有了與他這一支脈平起平坐,甚至讓他們仰望的資格!
一位如此年輕的先天境強者,未來潛力有多大?
若是能夠攀上交情。
他安寧城黃家這一支脈,未來必定能沾上大光!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絕非虛言!
最終,賭坊及周邊地契的事宜順利敲定。
黃安更是主動提出,由城主府出面,幫忙去收購賭坊周邊相連的幾處地契。
私底下肯定也要順便去狠狠敲打那些富戶,免得安寧城不再安寧。
惹惱一位先天境強者,真的要安寧城變成墳場?
「賢侄,到時整個連成一片,想建什麼亭台樓閣都綽綽有餘,絕不會束手束腳!」
黃安拍著胸脯保證,態度熱絡非常。
事情談妥。
黃安親自將黃飛蟲送到城主府大門口。
夕陽的餘暉給兩人鍍上一層金邊。
「飛蟲實乃人中之龍,未來不可限量啊!」
黃安撫須感嘆,語氣真誠,又帶著深深的遺憾。
「可惜老夫這一脈……子孫不肖,只生了個不成器的孫子,連個聰慧伶俐的孫女都沒有……」
「伯公謬讚了,令孫年紀尚小,未來大有可為,像舍妹頑劣不堪,粗鄙無文,著實讓人頭疼。」
他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多了幾分警惕,這老城主莫非想打飛萌的主意?
黃安眼中期待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確實存了心思,想讓自己那個小孫子,去接觸接觸黃飛蟲的妹妹,萬一能成呢?
不過看黃飛蟲這反應……顯然暫時沒有這個意思。
「來日方長,賢侄多來坐坐。」
黃安心中暗暗氣餒,臉上笑容依舊。
「伯公在這座安寧城,還是說的上話的!」
接下來的日子,安寧城風平浪靜。
城主府的動作快得驚人。
第二天就將賭坊及周邊幾處地契的地契文書,都整整齊齊送到了黃飛蟲手中。
黃飛蟲拿著厚厚一疊地契,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賭坊是喧囂吵鬧的地方,通過引誘城中百姓賭博來賺取流水,他肯定不會這麼幹。
乾脆改成茶樓,清靜雅致,鬧中取靜。
然後規模要大,樓層要高,視野要開闊,能眺望整座安寧城的景物風貌。
必要時候,可以當個哨塔、堡壘來用。
而後,他去裁縫鋪訂製衣服。
除了給自己和家人的衣服,也讓裁縫鋪全員加班加點,給打手和侍女換上統一的白布短褂。
再讓打手、侍女在空地上不斷練習端茶、倒水。
「好好練。」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練好了,不僅以前的勾當都一筆勾銷,還可能給你們按正常的待遇發放工錢。」
不遠處,黃飛蟲的母親崇慧買菜經過,偷偷望著兒子指揮若定的背影。
粗糙的手掌抬起,用力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飛蟲……真有出息了……」
她喃喃著,聲音哽咽。
攥著衣角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仿佛這一切美好但不真實。
黃大糠站在妻子旁邊,心情更是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興奮,像火苗在胸腔里亂躥。
那該死的賭坊被兒子砸了!
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賭債,煙消雲散了!
可忐忑,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
前幾天,他可是就當著兒子的面,好幾次嚷嚷著要把小女兒賣去賭坊抵債啊!
以好大兒和小女兒的良好兄妹關係,他是要完?
想起當時的情形,黃大糠老臉一陣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一年前的飛蟲,走得好……走得好啊……」
他低聲念叨。
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又是驕傲又是羞愧。
「要不是一年前,飛蟲走了那一遭,哪有今天……」
他如今也能……跟著享點福了吧?
茶樓的地基已經打好。
木料石料堆在一旁,工匠們叮叮噹噹地忙碌著。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
這天。
黃飛蟲正看著圖紙,思忖著茶樓內部格局。
城主府的心腹管家匆匆趕來,神色凝重。
「黃公子,城主有急事相請!」
黃飛蟲放下圖紙,眉峰微蹙。
「伯公有要緊事?」
他簡單交代幾句,立刻隨管家趕往城主府。
書房內。
黃安眉頭緊鎖,將一封信函推到黃飛蟲面前。
「飛蟲,平安城來的急報,指名……要你去救援!」
黃安的聲音帶著凝重,指著信上的一處標記。
「但這事……牽扯到了白蓮魔教!白蓮魔教那些妖人手段詭異,心狠手辣,可不是好相與的!」
「我看你還是不要去,這事最好從長計議。」
「平安城?」
黃飛蟲心中一動,接過信函。
目光掃過落款——飛狐!
記憶瞬間清晰!
「飛狐在平安城!他遇到麻煩了,是白蓮魔教?」
黃飛蟲心頭一緊。
信上寥寥數語,卻透著一股急切。
這邊黃安還在說著白蓮教的兇險,提醒他慎重。
黃飛蟲已將信件仔細折好,貼身收起。
他抬起頭。
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片沉靜的戰意。
「伯公,寄信的人和我關係莫逆。」
他聲音斬釘截鐵。
「我這就動身,家人和茶樓還望伯公照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