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仔細？」
趙海川的語氣陡然加重，「東生同志！」
「這不是仔細不仔細的問題！」
「這是監管失職的問題！」
「這些空殼合作社就像是趴在咱們榮陽縣經濟肌體上的螞蟥！」
「它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
「是套取國家補貼？」
「是幫人虛開發票？」
「還是用來洗錢？」
「你這個工商局長，想過沒有？」
李東生「噗通」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頭埋得更低了。
「是我的責任，是我思想麻痹監管不力！」
「檢討有用嗎？」
趙海川冷冷地說，「我要的是行動！」
「我要求工商局立刻成立專項工作組，從今天開始對全縣所有農民專業合作社進行一次拉網式排查清理！」
「凡是發現的空殼合作社一律依法取締！」
「涉及違法犯罪的，移交公安機關！」
「半個月後，我要看到清理結果報告就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半個月！
李東生感覺天旋地轉。
這等於讓他親自操刀，去砍白凱旋那邊的利益鏈。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他敢說個不字嗎？
「是！保證完成任務！」
趙海川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東生的肩膀。
「東生同志有壓力我理解。」
「但你也要明白，縣委讓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當老好人，是讓你為全縣的經濟秩序保駕護航的。」
「把害群之馬清理出去，工商局的工作才能得到人民的認可，縣委也才能看到你的成績。」
「放手去做，有困難來找我。」
李東生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只能死心塌地跟著趙海川，一條道走到黑。
「謝謝書記信任！」
「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
夜色如墨。
周正的身影出現在趙海川的辦公室。
他遞過去一個微型錄音筆。
「書記，這是從黃金海岸弄到的東西。」
「我們的人買通了一個服務員在那間包廂門口偷錄的。」
「聲音很雜，斷斷續續，但有幾個詞很清楚。」
趙海川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模糊的人聲。
「……帳目都處理乾淨了，那批檔案……」
「……姓趙的要是深究會很麻煩……」
聲音到這裡就斷了。
趙海川反覆聽了幾遍。
劉志軍，縣委辦主任，白凱旋的左右手。
李衛東，審計局副局長。
檔案室漏水事件，絕非偶然。
銷毀的，很可能就是一些關鍵帳目憑證。
而執行這件事的，必然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核心檔案，並且有專業能力辨別銷毀內容的人。
審計局的李衛東，完美符合這個角色。
劉志軍，就是那個負責傳達指令，並和李衛東對接的人。
黃金海岸的這次碰頭，恐怕就是事後通氣，商量如何應對自己的調查。
「真是好大一盤棋啊。」
趙海川喃喃自語。
白凱旋他們，從自己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在布局了。
「周正。」
「在。」
「繼續盯住劉志軍和李衛東。」
「特別是李衛東。」
趙海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既然是執行者，手上就不可能幹淨。」
「是！」
……
第二天，榮陽縣所有常委的桌上，都多了一份文件。
《關於加強全縣重點項目監督與管理的辦法》。
文件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他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白凱旋。
「海川書記，看了你發的文件很有想法嘛。」
「一點不成熟的思路，發出來請各位常委提提意見。」
趙海川客氣地回應。
「想法是好的，規範管理防患於未然嘛。」
白凱旋話鋒一轉，「不過我是有點擔心的。」
「哦？凱旋縣長請講。」
「現在我們榮陽的當務之急，是發展經濟是招商引資。」
「這個管理辦法條條框框太多了，會不會把客商給嚇跑了？」
「審批流程一複雜，項目落地就慢了。」
「時間就是金錢啊海川書記。」
「我們這麼搞會不會束縛住自己的手腳影響了發展效率？」
白凱旋說得語重心長，句句在理，仿佛完全是為了榮陽縣的大局著想。
趙海川心裡冷笑。
影響效率？
怕是影響了某些人上下其手，撈取好處的「效率」吧。
「凱旋縣長的擔憂我理解。」
趙海川不緊不慢地說，「但規矩和效率並不矛盾。」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一個混亂無序的市場，真正有實力、想做實事的企業家反而不敢來。」
「我們把規則定清楚把流程透明化，恰恰是為了營造一個公平、公正的營商環境。」
「這是對所有投資者負責，也是對我們榮陽縣的未來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
白凱旋沒想到趙海川這麼剛，一點彎子都不繞。
「呵呵，海川書記果然是站位高。」
白凱旋的笑聲有點冷，「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我覺得還是應該慎重。」
「常委會上恐怕爭議會不小啊。」
趙海川淡淡地說，「我歡迎大家在常委會上充分討論。」
掛斷電話，趙海川的嘴角浮現一抹冷冽。
辦公室里的氣氛剛剛因為李東生的表態而有所回暖，蘇曉寧就拿著一份報紙，快步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書記，您看看這個。」
報紙被攤開在趙海川的辦公桌上。
不是什麼大報，是省內一份以八卦和「深度」爆料聞名的小報。
文章通篇沒有提「榮陽縣」三個字，但字裡行間，句句不離。
……
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趙海川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敲，沒什麼表情。
「發稿前這個記者聯繫過誰？」
蘇曉寧壓低聲音：「我托人打聽了。」
「報社的人說，記者發稿前跟黃波濤的秘書吃過一頓飯。」
趙海川心裡有數了。
這是組合拳。
常委會上正面硬剛，輿論上側翼抹黑。
白凱旋這是鐵了心要讓他知難而退。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趙海川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市裡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