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站在後面一步的位置,安靜地看著。
王處長的目光,越過白凱旋,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溫度。
「這位就是趙海川書記吧?」
「王處長好,歡迎來榮陽。」
趙海川伸出手,和對方輕輕一握。
簡單的寒暄後,眾人走進會議室。
王處長當仁不讓,坐在了主位。
他清了清嗓子。
「這次下來,主要是響應省里的號召,對各地的農業產業化項目,做一個摸底。」
「特別是,農業產業化與區域經濟的聯動發展情況。」
每一個字,都透著官腔。
「我們榮陽,一定全力配合王處長的工作。」
白凱旋立刻表態,像個最積極的學生。
趙海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觀察。
王處長講話的時候,眼神總是有意無意,瞟向白凱旋。
而白凱旋,則微微頷首,回應。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默契。
趙海川的內心,一片澄明。
牌桌上,對手的牌,已經亮了一半。
他不動聲色,給旁邊的馬衛國,遞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簡單。
按計劃來。
調研的第一站,沒有去海棠鄉。
趙海川把地點,定在了大灣鄉。
王處長的眉頭,在聽到這個安排時,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但他沒說什麼。
一行人抵達大灣鄉新建的標準化養殖基地。
空氣里,沒有傳統養殖場那種刺鼻的味道。
只有一股青草飼料的清香。
一排排整齊的養殖欄舍,自動化投餵系統,水簾降溫設備。
一切都井井有條。
林風作為鄉長,負責介紹。
他沒有說半句廢話,直接打開了手裡的平板。
「王處長,各位領導。這是我們大灣鄉的新項目,生態黑山豬養殖。」
「占地200畝,總投資800萬,其中60%為農戶眾籌入股。」
王處長打斷了他。
「小林同志,我聽說,你們這裡之前搞過一個肉鴿養殖園,規模也不小。」
「後來怎麼樣了?」
「好像效果不太理想?」
白凱旋的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所有人都看向林風。
看他怎麼回答這個尖銳的問題。
林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劃了一下平板。
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文件。
「王處長,您說的是這個項目。」
「前肉鴿養殖園,因管理混亂,市場定位失誤,於去年三月全面清盤。項目總虧損212.3萬元。」
「相關責任人,原項目負責人周某,原副縣長黃某,均已受到黨紀政紀處分。」
「這是處分文件。」
王處長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他沒想到,對方會把家醜掀得這麼徹底。
讓他準備好的一套關於失敗教訓的說辭,根本無處發力。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風繼續划動平板。
「針對之前的失敗,我們總結了三條教訓,並應用到了新項目中。」
「第一,管理透明化。所有帳目,通過這個APP,每個入股農戶都能實時查詢。」
「第二,技術標準化。我們和省農科院合作,引進了最新的養殖標準。」
「第三,收益績效化。」
他點開一張圖表。
「這是新項目運營半年的財務報表。目前盈利68萬元。這是入股農戶的收益增長曲線,戶均增收超過40%。」
鮮紅的增長曲線,像一把利劍。
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王處長沉默了。
他旁邊的白凱旋,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補貼呢?」
王處長換了個角度,語氣裡帶著審視。
「我聽說,你們縣裡把之前的普惠性補貼,都改成了績效獎勵?」
「步子是不是太大了?容易引起群眾的不滿嘛。」
這個問題,林風沒有回答。
趙海川接過了話筒。
「王處長,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以前的補貼,就像撒胡椒麵。看著都給了,但誰都不滿意。因為人心不足。」
「現在,我們只獎勵做得好的。做得最好的一戶,能拿到過去三倍的獎勵。」
「做得差的,一分沒有。」
「一開始,確實有抱怨的。但現在,沒人抱怨了。」
趙海川的目光,投向窗外。
「因為大家的心思,都從怎麼去鬧,轉移到了怎麼去干。」
「都在琢磨著,怎麼把豬養得更好,把菜種得更好。」
「王處長,您看那邊。」
他指著遠處一個正在豬欄邊忙碌的黝黑漢子。
「老張!過來一下!」
那個叫老張的農戶,小跑過來。
「趙書記!」
「跟省里來的王處長說說,你今年上半年,多掙了多少錢?」
老張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四個手指。
「四萬多!比以前養鴿子,一年掙得都多!」
王處長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下午,調研隊伍來到縣經濟開發區。
管委會主任馬衛國,在門口迎接。
他的風格,和林風一樣。
話少,直接上乾貨。
車子在園區里穿行。
道路兩旁,廠房林立。
沒有一塊閒置的土地。
「王處長,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片區域,在去年,還是開發區的爛尾區。」
馬衛國指著窗外。
「八家殭屍企業,圈地十年,廠房都長草了。」
「今年,我們通過司法程序,全部收回。重新掛牌招商。」
車子停在一家嶄新的工廠門口。
「比如這家,華創精密。他們做的是高端數控工具機的核心零部件,技術壁壘很高。」
「從簽約到投產,只用了120天。現在,他們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年底。」
工廠里,機器轟鳴。
工人們在生產線上,緊張有序地忙碌。
一派火熱的景象。
王處長看著這一切,眼神複雜。
他試圖找到破綻。
「馬主任,我聽說,你們開發區對招商引資的門檻,設得很高?」
「甚至拒絕了一些投資額很大的項目?」
他終於還是提到了關鍵點。
他口中的大項目,指的就是鑫茂集團。
白凱旋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看著馬衛國,等著他出醜。
這麼大的投資,你憑什麼拒絕?
你怎麼向省里的領導解釋?
馬衛國扶了扶眼鏡。
「是的,王處長。」
「我們有一套嚴格的產業准入評估體系。」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
「主要評估三個指標:第一,是否符合我們的環保標準。我們榮陽,綠水青山不能變成金山銀山。」
「第二,技術附加值。我們不要落後產能,不要簡單的來料加工。」
「第三,單位土地的投資強度。每一寸土地,都要產生最大的價值。」
馬衛國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之前確實有一家大型地產集團,想來我們這裡拿地,搞一個商業綜合體項目。」
「我們評估後認為,該項目與我們工業立縣的發展規劃不符,也達不到我們的准入門檻。」
「所以,就拒絕了。」
滴水不漏。
他甚至沒有提鑫茂的名字。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誰來都一樣。
白凱旋的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想插話,想辯解幾句,說幾句不能因噎廢食之類的場面話。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他偶爾和王處長對視。
王處長的眼神里,不再是胸有成竹。
而是一種詢問。
調研結束。
總結會的氣氛,有些微妙。
王處長捏著手裡的報告,半天沒有說話。
最後,他擠出幾句話。
「榮陽縣的同志們還是很有幹勁的。」
「在農業產業化上,確實做出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希望大家再接再厲,把工作做得更紮實。」
說完,他便起身。
整個調研,虎頭蛇尾,草草收場。
白凱旋送到樓下,看著考斯特絕塵而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趙海川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野里。
天黑時分,周正的電話打了進來。
「書記,有情況。」
「王處長的車,沒有上回省城的高速。」
趙海川的心,提了一下。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