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徹底靜了下來。
東跨院裡掛著的紅燈籠,把最後一點喜氣融進了墨色的夜裡。
林浩的屋裡,紅燭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將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牆上。
柳茹嫣就坐在床邊,鋪著大紅喜被的床上。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都發白了。
她不敢看林浩,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心跳得像擂鼓,一聲聲,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這一切太像夢了。
從冰冷的河水裡被撈上來,到今天風風光光地嫁人,每一步都像踩在雲彩上。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把她從地獄拽出來,又親手把她推上雲端的人。
林浩看著她緊繃的背影,像一隻受了驚,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兔子,心裡又軟又疼。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好聞的皂角味,瞬間將柳茹嫣包裹。
「今天把你累著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羽毛一樣掃過她的心尖。
柳茹嫣的身子猛地一顫,拼命搖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累……」
林浩笑了笑,看著她微微發抖的睫毛,還有那已經紅透了的耳根。
他知道,這丫頭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
從第一眼見她,他就知道,這姑娘看著柔弱,骨子裡卻擰著一股勁兒。
這樣一個聰慧又堅韌的姑娘,到底是什麼事,能把她逼到去跳河?
「茹嫣。」
林浩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看著我。」
柳茹嫣渾身都僵住了,像是被人點了穴。
她掙扎了許久,才慢吞吞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全是慌亂和無措。
「從今天起,我們是兩口子了。」
林浩看著她的眼睛,說得很慢,很認真。
「兩口子,就是一個人。不管你心裡藏著什麼事,壓著什麼坎,都得告訴我。」
「天塌下來,有我呢。」
最後那句「有我呢」,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柳茹嫣心裡那把最沉重的鎖。
她再也繃不住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下一秒,她猛地撲進林浩的懷裡,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那哭聲里,有天大的委屈,有無邊的恐懼,還有一種終於找到港灣的釋放。
林浩什麼也沒說,只是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知道,她心裡的苦,得先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柳茹嫣的哭聲才漸漸停了,變成一陣陣壓抑的抽噎。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一張臉哭得梨花帶雨,眼睛又紅又腫。
「林浩……我對不住你……」
她哽咽著,聲音里全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我對不住林家……」
林浩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來了。
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是伸出手指,溫柔地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
「傻丫頭,說什麼呢?」
「我……我騙了你們……」柳茹嫣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又涌了出來,「我……我不是個……好女人……」
她閉上眼,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這句話說完,她整個人都癱軟下來,渾身冰涼,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不敢看林浩的眼睛,絕望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審判。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不能生,就是最大的原罪。
她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會被夫家像扔一件垃圾一樣扔出門。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像在嘲笑她的愚蠢。
可她等了很久。
預想中的暴怒、嫌棄、厭惡,全都沒有來。
只等到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偷偷看過去。
林浩正看著她。
那眼神里,沒有一點點嫌棄,反而……全是心疼。
「就為這個?」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還帶著點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就為這個,你就傻到去跳河?」
「就為這個,你嫁過來這幾天,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柳茹嫣徹底傻了,呆呆地看著他,腦子都不會轉了。
「你……你不生我的氣?」她不信,帶著哭腔小聲問,「你不覺得……我騙了你?」
「我生什麼氣?」林浩伸出手指,寵溺地颳了一下她掛著淚珠的鼻尖。
「我要生氣,也是生那個給你瞧病的糊塗大夫的氣!什麼叫生不了?他懂個屁!」
「你這壓根就不是病!」
「不是……病?」柳茹嫣徹底懵了。
「當然不是!」林浩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著自己,這才開始了他的「胡說八道」。
「你聽我說,咱們老祖宗管你這個叫『宮寒』。」
「宮寒?」柳茹嫣喃喃地重複著。
「對。」林浩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你想想,一塊地,要是冰天雪地的,你撒下再好的種子,它能發芽嗎?」
這個比喻,柳茹嫣聽懂了,下意識地點頭。
「你的身子,就是那塊地。你從小吃苦,後來又為你娘的事操心,身子早就虧空了,裡頭全是寒氣,又冷又硬,種子當然待不住。」
「這哪是啥絕症?這就是地沒養好!咱們把地暖和過來了,養肥了,別說生一個,你想生一個班,都沒問題!」
「真……真的?」柳茹嫣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光。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林浩拍著胸脯,像個包治百病的神醫。
「從明天起,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
「涼水一口不許碰!早上起來,先喝一碗我給你熬的薑糖水!」
「咱們家不缺肉,多吃羊肉,暖身子!紅棗、桂圓,當零嘴吃!」
「晚上睡覺前,我再給你揉揉肚子,把寒氣都給你揉出去!」
他說的那麼篤定,那麼有道理,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比十個老郎中加起來還讓人安心。
柳茹嫣聽得一愣一愣的。
困擾了她這麼久,讓她活不下去的「絕症」,在他嘴裡,竟然就成了養養就能好的小毛病?
一股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衝垮了她。
她看著林浩,眼神里除了震驚和崇拜,還多了一種叫作「信仰」的東西。
這個男人,是老天爺派來渡她的神仙吧!
「林浩……」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恨不得把自己嵌進他的骨血里。
這一次,她笑著流淚。
「你真好……你真好……」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像只找到了家的小貓,一遍又一遍地,用盡所有力氣地呢喃。
林浩抱著懷裡溫香軟玉的嬌妻,心裡得意地想。
搞定。
想要一個女人的心,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親手把她拉上來,再把整個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傻丫頭,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吻去了她所有的淚水和不安。
紅燭搖曳,光影晃動。
他打橫抱起她,走向那張喜慶的大床。
這一夜,柳茹嫣才真正明白,林浩說的「生一個班」,可能不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