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大了。
嗚嗚的北風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生疼。
長安城的夜,被這漫天的大雪映得慘白。
李建成沒讓人跟著。
連那個新提拔上來、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他身上的內侍總管,都被他一腳踹得遠遠的。
「滾遠點。」
「別跟著朕。」
他手裡提著一盞快要燃盡的宮燈,火苗子忽閃忽閃,隨時要滅。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
嘎吱。
嘎吱。
聲音聽著讓人牙酸。
他要去的地方,是後宮深處。
長信宮。
這條路,他走了八十多年。
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爺,到如今威震三界的人皇。
閉著眼他都能摸過去。
但這又是他這輩子,走得最少的一條路。
為什麼?
慫唄。
因為那裡面住著的人,是他這輩子唯一不敢面對的債主。
是他心底最深的那道疤。
「咳咳……」
一口冷風灌進喉嚨。
李建成猛地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肺葉子都要咳出來了。
他不得不停下來,一隻手扶著冰冷的紅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前一陣發黑。
識海裡頭,那頭被鎖鏈困住的野獸,又開始發瘋了。
「吼——!」
無聲的咆哮震得他腦瓜子嗡嗡響。
每一次撞擊,眼前的世界就變成一片血紅,全是重影。
「別急……」
「再給老子等會兒……」
「讓朕……把最後的話說完。」
李建成狠心一咬舌尖。
劇痛!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
這一下,總算是換來了一絲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早就彎了的脊背。
邁步。
推開了長信宮那扇緊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朱紅大門。
吱呀——
……
殿內。
出乎意料的暖和。
沒有那種想像中的冷清。
也沒有什麼金碧輝煌的裝飾,更沒有成群結隊的宮女太監。
只有淡淡的檀香味道。
還有一聲聲極有韻律的木魚聲。
「篤。」
「篤。」
「篤。」
在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前。
一個老婦人,正跪在蒲團上。
一身素衣,簡單得像個鄉下老太太。
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動,正在誦經。
歲月這把殺豬刀,確實狠。
帶走了她當年傾國傾城的容顏,在她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
但有些東西,它是帶不走的。
比如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從容。
比如那種世家大族特有的貴氣。
大唐皇后。
鄭觀音。
李建成沒出聲。
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靜靜地站在門口。
看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許久。
木魚聲停了。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吧。」
鄭觀音沒回頭。
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聽不出一丁點的情緒波動。
「外面風大,陛下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李建成苦笑一聲。
邁過門檻,走到她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點硬。
硌得慌。
「觀音,你……」
李建成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沙啞。
「還是不肯回頭看朕一眼嗎?」
鄭觀音緩緩起身。
動作很慢,也很穩。
轉過身來。
那雙渾濁卻依然清澈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李建成。
沒有怨恨。
沒有欣喜。
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過客。
「看與不看,有什麼區別嗎?」
她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
推到李建成面前。
「八十多年了。」
「這張臉,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了。」
「而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也不是當年那個滎陽鄭氏的掌上明珠了。」
「我們,都老了。」
李建成端起茶杯。
滾燙的茶水暖了手,卻暖不了心。
「是啊。」
他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一絲懇切。
「都老了。」
「朕的時間……不多了。」
「今晚來,是想……跟你道個歉。」
「這幾十年,朕忙著打仗,忙著布局,忙著跟那漫天神佛鬥法,忙著給人族掙命。」
「卻唯獨……把你給忘了。」
「把你扔在這個冷冰冰的宮裡。」
「朕,不是個好丈夫。」
聽到這話。
鄭觀音那張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她看著李建成。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陛下。」
「您覺得,我在乎這些嗎?」
「什麼?」
李建成一愣。
手裡的茶水晃了一下。
鄭觀音緩緩走到他對面坐下。
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匕首,寒光閃閃。
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靈魂。
「陛下,有些話,藏在我心裡幾十年了。」
「一直憋著,挺難受的。」
「既然您說時間不多了,那今晚,咱們就別藏著掖著了。」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她深吸一口氣。
盯著李建成的眼睛。
說出了一句讓李建成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的話: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
「根本就不是以前的那個李建成。」
轟!
殿外的風雪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李建成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
咔嚓!
細微的裂紋在瓷杯上蔓延。
指節泛白。
那一瞬間。
他體內的殺意,那股子殺了無數神魔養出來的凶戾之氣,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爆發!
那是被人戳穿老底後的應激反應!
但他死死壓住了。
「觀音,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強作鎮定,還要裝傻。
「朕不是李建成是誰?」
「胡話?」
鄭觀音搖了搖頭。
眼神里透著一股洞察一切的智慧。
「陛下,別裝了。」
「我是你的結髮妻子。」
「我們同床共枕那麼多年,你身上有幾顆痣,你睡覺打不打呼嚕,你有什么小習慣,沒人比我更清楚。」
「玄武門之變前。」
「那個李建成,寬厚、仁愛,甚至有些優柔寡斷。」
「他愛喝酒,愛作詩,喜歡跟文人騷客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這麼大的殺氣。」
「也沒有這麼大的野心。」
鄭觀音站起來,走了兩步。
「可玄武門之後。」
「當你渾身是血地回來。」
「當你一腳踹開東宮大門的時候。」
「一切都變了。」
她猛地轉過身,直視著李建成。
一字一頓。
「你變得冷酷,變得鐵血,變得……無所不能。」
「你憑空變出了那麼多聞所未聞的神兵利器。」
「你麾下突然多了那麼多來歷不明、卻強得離譜的文臣武將。」
「白起?韓信?哪吒?」
「呵。」
鄭觀音冷笑一聲。
「你敢指著漫天神佛罵,你敢把三界都踩在腳下。」
「這,不是我的丈夫李建成能做到的。」
「我的丈夫,或許是個好人,但他……沒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個本事。」
「他做不了這種逆天改命的人皇。」
李建成沉默了。
徹底沉默了。
他沒想到。
這個一直深居簡出,仿佛對一切都不聞不問,只知道吃齋念佛的髮妻。
竟然看得如此透徹!
竟然在幾十年前,就看穿了一切!
「既然你看出來了……」
李建成放下了那個已經裂開的茶杯。
聲音變得低沉沙啞。
不再偽裝。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我?」
「甚至,這幾十年,還要幫我?」
這些年。
雖然他冷落後宮。
但鄭觀音作為皇后,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個么蛾子都沒出過。
甚至在幾次關鍵的政治風波中,她還利用滎陽鄭氏的影響力,默默地為他穩住了局勢,壓制了那些世家的反彈。
這不合理。
「因為我想活。」
鄭觀音的回答很現實。
也很坦誠。
「玄武門那天。」
「如果不是你回來了。」
「不管你是誰,是鬼也好,是妖也罷。」
「你救了我們娘倆的命。」
「這就是恩。」
說到這裡。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凌厲。
帶著一股子世家女子的狠勁兒。
「但是,恩情歸恩情。」
「看著一個陌生的靈魂,頂著我丈夫的皮囊,坐在那張龍椅上發號施令,睡在我丈夫的床上。」
「我……怕過。」
「也恨過。」
「我甚至……想過推翻你。」
李建成眉毛一挑。
眼神微眯。
「哦?」
「怎麼推翻?」
「別這麼看著我。」
鄭觀音毫無懼色,冷笑一聲。
「我是滎陽鄭氏的女兒!」
「我身後站著的是五姓七望!」
「在神佛未滅之前,在世家未倒之前。」
「只要我登高一呼,說你被妖魔奪舍,配合李世民的殘部,再加上那些被你打壓的世家。」
「未必不能把你拉下馬!」
「當時,我有這個能力。」
李建成點了點頭。
他承認。
在早期根基未穩的時候,如果後院起火,再加上五姓七望的反撲。
確實會很麻煩。
搞不好真能翻船。
「那你為何……放棄了?」
李建成問道。
鄭觀音的目光,突然變得柔和了下來。
像是一池春水。
她轉過頭。
透過窗戶,看向了東宮的方向。
那是李青遙住的地方。
「因為……青遙。」
「那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她雖然叫你祖父,但她身上流著的,確實是我們李家的血。」
「是你兒子的骨肉。」
「我看到了你對她的教導。」
「那種毫無保留的付出,那種為了讓她成才而不惜一切的心血,是裝不出來的。」
「你為了給她鋪路,甚至不惜得罪全天下的權貴。」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來自哪裡。」
「至少,你對青遙的愛,是真的。」
「你想要守護這個大唐的心,也是真的。」
鄭觀音回過頭。
眼眶微紅。
「當我看到你立青遙為皇太孫。」
「當我看到你把所有的政務都交給她。」
「當你為了給她鋪路,不惜耗儘自己最後的生命時……」
「我就知道。」
「我不能動你。」
「因為動了你,就是毀了青遙。」
「就是毀了這個大唐。」
「所以,我認了。」
「這幾十年的冷落,這幾十年的守活寡。」
「我都認了。」
「就當是……為了孩子吧。」
說完這番話。
鄭觀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椅子上。
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大殿內。
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雪聲,還在嗚嗚作響。
李建成看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直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算計了一切,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卻沒想到。
自己身後最柔軟的地方。
一直都有人在默默地守護著,忍受著。
甚至是在犧牲著。
「對不起。」
千言萬語。
最後只化作了這三個字。
很輕。
卻很重。
李建成站起身。
走到鄭觀音面前。
緩緩地。
蹲了下來。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握住了那雙同樣布滿皺紋的手。
「你是個……偉大的母親。」
「偉大的祖母。」
「也是……」
「偉大的皇后。」
鄭觀音看著他。
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都不重要了……」
「都八十多歲的人了,黃土都埋到脖子了,還在乎這些做什麼。」
她反手握住李建成的手。
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跟冰塊似的。」
「你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嗎?」
李建成點了點頭。
沒有隱瞞。
也沒必要隱瞞了。
「還有幾天。」
「等青遙登基大典結束。」
「我就該走了。」
「走?去哪?」
鄭觀音急切地問道。
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不知道。」
李建成搖了搖頭。
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眼神迷離。
「或許是歸於塵土。」
「或許……是去贖罪吧。」
那些被他強行吞噬的詛咒,那些被他鎮壓的瘋狂,終究需要一個宣洩口。
他不能死在皇宮裡。
不能死在青遙面前。
更不能死在萬民面前。
他必須找一個無人的地方,獨自面對那最後的結局。
「一定要走嗎?」
鄭觀音的聲音有些顫抖。
「必須走。」
李建成的眼神堅定。
「我是人皇。」
「我不能讓這天下人看到……他們的皇,最後變成了一個瘋子。」
「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鄭觀音沉默了。
良久。
她鬆開了手。
從袖中掏出一把木梳。
那木梳已經很舊了,卻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既然要走。」
「那就讓我……再給你梳一次頭吧。」
「就像當年,我們大婚的那天一樣。」
李建成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笑得很溫和。
「好。」
燭火搖曳。
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
在這長信宮內。
白髮的皇后。
站在白髮的皇帝身後。
她拿著木梳。
一下。
一下。
輕輕地梳理著那一頭如雪的白髮。
動作輕柔。
像是怕弄疼了他。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髮齊。」
「三梳……兒孫滿地。」
鄭觀音的聲音哽咽。
淚水滴落在李建成的發間。
溫熱。
李建成閉著眼睛。
感受著頭皮上傳來的微弱觸感。
感受著這份遲到了幾十年的溫情。
這一刻。
他識海中那頭瘋狂咆哮的野獸,似乎也安靜了下來。
「觀音。」
「嗯?」
「如果有來世……」
「別說了。」
鄭觀音打斷了他。
手上的動作不停。
「這輩子太苦了。」
「太累了。」
「如果有來世,我不做皇后。」
「你也不要做皇帝。」
「咱們就做一對尋常的夫妻。」
「種二畝地,養幾隻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不好?」
李建成睜開眼。
看著鏡中那個蒼老的身影。
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朕……答應你。」
……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
陽光灑在積雪上,刺眼得很。
李建成走出了長信宮。
他的背影依舊佝僂。
但步伐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知道。
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牽掛,也已經了結了。
該還的債,還了。
該道別的,道別了。
接下來。
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那場註定要震動三界,載入史冊的……
傳位大典!
「青遙,準備好了嗎?」
「爺爺要把這天下,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