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海之上。
金方半邊身子漂浮在空中。
他察覺到了遠處的斬擊。
他沒有回頭,沒有閃避,甚至故意慢了半拍。
再轉身時,脖頸一熱。
世界顛倒過來。
......
多年以前。
「師父,我為何不能揚名天下?」
矮壯少年抬頭看著面前的魁梧中年男人。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身形敦實。
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大而圓,瞳仁黑得發亮,像兩塊黑曜石,此刻盛滿了不解與委屈。
魁梧中年低頭看著少年,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小金,在帝國,年少成名並非是一件好事。」蕭朝林蹲下身,與少年平視,「你的名氣越大,所要執行的任務就越多,就越沒有時間打磨攻伐一道,天賦只會被浪費。」
現如今,帝國神墟世界失守大半。
若是徒兒年少成名,那等待他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攻伐任務。
誠然,以徒兒的天賦,戰力肯定可以問鼎同境,斷崖式領先,傲視世間一切天驕。
可問題是,同代好苗子太少了。
雖然姚氏八子與財閥嫡系子弟之中,也出現了不錯的好苗子,但修院派天驕的價值,是比不上軍部與財閥的。
後者在戰力的基礎上,還會各種技能。
而修院派,只是單純的能打。
換言之,徒兒極大可能是孤軍奮戰,攻下一個神墟就得馬不停蹄地去攻下一個神墟世界,全年無休的連軸轉。
而且資源枯竭之下,神墟駐軍的軍備很差很差,攻下的神墟世界根本沒辦法守住。
基本上徒兒一走,後續還會造反,徒兒還得再去平亂。
周而復始。
「小金,隱姓埋名吧。為師走過的錯路,你不能再走第二遍了。」
蕭朝林的聲音有些苦澀。
他的一生,年少成名,然後被帝國當成救火隊長,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落下了一身暗疾。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讓自己的徒弟重蹈覆轍。
「萬載動亂快要來了。為師是上個世紀的人,活不到萬載動亂。而你就是修院派在萬載動亂里最大的牌。」
矮小少年雖然不解,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
會議室內,四大財閥的當權族老匯聚一堂。
屏幕上浮現著矮壯少年的照片。
「他就是金方?聽說他入門時,動靜鬧得挺大的,說什麼萬載奇才,讓蕭院長親自前去收徒,還是關門弟子。但看實際情況,這也一般啊。」
「確實。聽說好像是原修天賦唬人,但悟性太差了。」
「行吧!致盛一代的修院派里,只有季淵需要重點關注。」
此時,有人往桌子上扔了一份文件。
「軍部又索要資源了,萬秋文家主說,軍部這次是真窮急眼了。尤其是對星母鋼、赤焰梧桐、鐵檀木、紫橡膠的需求,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再不給軍部資源,將官們估計得鬧事。萬家主下了死命令,我得想辦法搞點。」
「張氏也下了死命令。」張氏族老愁眉苦臉道,「可能搜刮的資源,我都已經搜刮完了。剩下的缺口,只有攻下霸主級神墟族群才能拿到。」
「那......發動一場小規模的神墟戰爭?」
「前兩年剛折騰過修院派,又來啊?」某位族老皺眉,「修院派可經不起咱們這麼折騰了,好苗子已經沒多少了。」
「那有什麼辦法?財團負責後勤資源搜集,軍部負責大規模軍事作戰,修院負責同境強者攻伐。這不是帝國的政治規則嗎?」
「唉,話雖如此,可這次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天驕夭折,真心疼啊!」
「帝國沒有時間啊!我們哪能給帝國天驕幾十年的成長時間?你信不信,如果這批資源不湊齊,用不了多久,前線就得失守。」
「行了,別扯沒用的!軍部提出資源申請的是姚伯堂,這位可不好惹,他是一個很危險的角色。咱們趕緊根據軍部需求與修院派的實力,篩選出一批神墟世界。月底的帝國議會上,咱們與軍部聯手向修院派施壓,趕緊發動一場小規模神墟戰爭,把這批資源湊齊。」
屏幕上的照片,從金方換成季淵、侯冠恩、劉起、賀越......等一張張年輕的修院派天驕面孔。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意氣風發。
每一張臉下面都標註著他們的戰績與神墟攻伐記錄。
四大財閥的專業人士,根據修院派現有的力量,制定出一個個修院派拼到極限才能完成的神墟任務。
......
房間內
中年魁梧男人看著帝國議會下達的命令,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接到命令時,仍然自嘲一笑。
又是這樣。
修院派自始至終都是耗材。
魁梧男人看向矮壯年輕人,叮囑道,「小金,切記,小不忍則亂大謀,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實力。」
......
神墟世界裡。
山林之中,矮壯年輕人蹲在枝幹上,看著遠處師兄季淵與神墟土著強者交手。
他的瞳孔中映著季淵的身影,映著刀光劍影,映著那片他渴望踏入卻始終被拒之門外的戰場。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原力在體內無聲地涌動,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野獸,掙扎著想要衝出去。
「金方,快走啊!不要命了?」遠處,一位馬尾辮女生著急道,「季淵師兄雙拳難敵四手,早晚要敗,咱們留在這裡只是給師兄添麻煩!」
「噢,來了,這就跑!」
矮壯年輕人悶聲應道,最後看了一眼戰場,跟著馬尾辮女生消失在密林深處。
......
三級神墟世界。
天空被火焰燒成了暗紅色,遠處的地平線上,神墟土著的城池正在燃燒。
矮壯年輕人被一位渾身是血的師兄推著往後退。
「小師弟!快跑啊!」
師兄沖他咆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
他的身後,數百名神墟土著從燃燒的廢墟中湧出來,嘶吼著撲向他。
「師兄......」
「快踏馬跑啊!」
師兄一腳踹在金方身上,僅剩的右臂舉起長刀,迎著土著衝上去。
那隻舉著長刀的手臂,在土著人潮中揮了一下。
然後被吞沒。
......
「阿金,你要是再強一點就好了。」馬尾辮女子靠在欄杆上,歪頭看著旁邊的矮壯年輕人,夕陽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鍍成暖金色,
「你說,你也是蕭院長的弟子,咋就跟季淵師兄差那麼多呢?」
矮壯年輕人臉色一黑:「喂,我才是你未婚夫。」
「啊哈哈!開個玩笑,我老公最好了。」馬尾辮女子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就喜歡修院第......現在你在修院排多少名來著?」
「第一百零一名。」
「我就喜歡修院第一百零一......不是,老公,你也太菜了吧!」馬尾辮女子瞪大了眼睛,「之前不還是前幾十名來著?為啥修院派死的人越多,你的排名越靠後呢?」
矮壯年輕人沉默不語。
「老公,你何時才能當上修院第一呀!」
馬尾辮女子的聲音在夕陽里響起。
像是一句永遠不會兌現的玩笑。
......
大陸戰爭失敗後。
「老公,剛接到通知,遠東失守了。所有上三境修士都要去遠東支援。」
餐桌上,飯菜吃到一半,妻子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矮壯青年,平靜的笑了笑。
矮壯青年愣了愣。
「老公,照顧好鈴鐺兒。」妻子將頭髮捋到耳後,調侃道,「幸虧你只是通脈境。若你是上三境,那咱家連個照顧鈴鐺兒的人都沒有。」
......
「金助教,抱歉,您的妻子戰死了。」
矮壯青年握著電話,腦袋嗡嗡作響。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客廳里,照在那張一家三口的合影上。
照片裡,小鈴鐺兒坐在他肩膀上,咧嘴笑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揪著他的耳朵。
妻子站在旁邊,眼睛彎成月牙。
......
「我絕不允許你去復仇。」
「你若是敢去遠東,那我們之間的師徒情誼到此結束。」
「另外,沒我的允許,你不許汲取原力修煉,只能潛心打磨攻伐之術。練拳、練腿、練槍、練刀......總而言之,不准修煉!」
......
「我打算讓你當下代修院派領袖。但你並沒有什麼戰績傍身,若是這麼強行提拔你,恐怕名不正言不順。」言罷,魁梧老者又思索道,「好久沒與你交過手了,不知道你的攻伐之術如何,咱們師徒練練?」
那年。
四十五歲的金方,靠著攻伐之術,擊敗了蕭朝林,定為修院派下代領袖。
但,並不是只有四十五歲的金方才能擊敗蕭朝林。
「阿金,以後旁人問起,你就說自己突然頓悟,大器晚成。」
「現如今,你只是域初境,想要突破至不滅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是安全的。」
被徒弟擊敗的魁梧老人,在餐桌上,頗為開心。
他無視旁邊宛如假小子的女兒幽怨的眼神,一連飲下了數杯酒,笑聲震天。
同年。
【人到中年,一朝頓悟,攻伐大成】的標籤,落在了金方身上。
但,那一年的帝國,已經有了流火兵團。
前線雖然搖搖欲墜,但無憂。
金方舉目望去,心茫然。
又因為帝國局勢過於詭譎,他仍然需要繼續藏拙。
......
琉璃之戰。
金方看著遠處的魁梧老人獨自鏖戰一眾琉璃至強者。
老人的身上已經多了十幾道傷口,動作也開始滯澀。
金方雙目赤紅,想要去幫忙。
遠處的魁梧老人,轉身投來了一道嚴厲的視線。
......
「師父,太初的聖戰士團體,精通攻伐之術,是帝國的心腹大患。」
趙帝的聲音在視頻畫面里響起。
六旬老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它,在輕輕顫抖。
它,握過槍、握過刀、握過劍、握過錘......
這雙手練了五十年。
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練了五十年。
卻又在每一個本該揚名立萬的時刻沉默著縮回去。
但這一刻。
金方知道。
屬於他的時代要來了。
他的長青,要從拳腳上取來。
......
邊防。
「金叔,我打算向您借一樣東西。」
「什麼?」
「您的腦袋。」
「.......」
「金院長,匹夫之勇救不了帝國。」
「......」
「不用說了。腦袋,老夫借給你了。」
......
近海之上。
金方眼中的世界,顛倒過來。
臨死前。
他看到了日瀾防線的黑線。
仿佛聽到了自己妻子的問詢:
「老公,你何時才能當上修院第一呀!」
六旬老者的嘴角蠕動。
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
不考慮境界,單論攻伐之術。
鐵顏雖強,但也強不過二十歲的金方。
而今年,金方已經六十二歲。
......
近海之上。
增月戰王懷裡抱著金方怒目圓睜、滿是遺憾的頭顱,仰天長笑,心中說不出的酣暢淋漓。
金方真的強到了離譜的境界。
雖然金方是靠著下三濫招數,使得鐵顏分心,才擊敗的鐵顏,但考慮到金方本源枯竭的狀態,這也算是扯平了。
畢竟鐵顏本身就是位於生靈之巔的選手。
此時。
花環女子滿臉淚水,一頭扎進大海里,抱著鐵顏的屍體,崩潰痛哭,而後自爆殉情在大海之中。
「倒是省了老夫親自動手。」增月冷眼旁觀。
花環女子全程目睹此戰,他斷不能留對方存活,一旦讓她回去宣傳此戰,讓旁人知道自己是偷襲金方的,那名望必然大打折扣。
正在增月戰王轉身欲走之時,一道斬擊襲來。
「老狗,受死!」
雙目赤紅,神情猙獰的姜望,手持長劍,從遠處殺來。
「竟然還有一個帝國人?」增月戰王側身輕鬆躲過後,看著姜望微微皺眉,但沒理會,直接遁走。
雖然姜望沒什麼威脅,但這裡是近海,距離帝國太近了。
既然已經「斬殺」金方,那他也沒有了逗留的理由。
保命要緊。
「老賊,草你媽,別走!」姜望已經失去了理智,不依不饒的追上去。
他能接受金院長力竭而死,但他不能接受金院長被偷襲而死。
況且,金方是趙帝的師父,也算是他的師爺。
這種近乎羞辱的戰死,讓姜望徹底暴走。
不多時。
姜望靠著速度,再次追殺增月戰王,揮出無數道斬擊。
「你這小輩,真是自尋死路!」增月戰王惱怒道。
姜望本身並不強,連普通聖戰士都不如,唯一值得稱讚的就是速度。
姜望不逃的情況下,他斬殺姜望,宛如探囊取物。
只是手裡拿著金方腦袋,為防夜長夢多,他才不理會姜望。
旁邊。
姜望沉默不語,不停朝著增月戰王襲殺而來,甚至開始燃燒本源。
見狀,增月戰王神情逐漸冷漠。
雖然他已經年長,但聖戰王終歸是聖戰王,代表太初的巔峰戰力,自然不會允許姜望的一再羞辱。
小半日後。
姜望被增月戰王一劍刺破原核,氣息宛如燭火。
姜望低頭看著體內的長劍,裂開嘴,神情猙獰道,「你完了,滅世之戰里,你必死無疑。」
「帝國...必然長青。」
言罷。
姜望氣絕身亡。
「莫名其妙!」
增月戰王拔出長劍,嘟囔了一聲。
他不認識姜望,加上姜望本身戰力不高,在太初人的思維里,這種人只是小嘍囉。
增月戰王轉身離去。
片刻以後。
增月又折返,從海里撈出姜望的屍體,切下姜望頭顱,「借你頭顱,冒充一下帝國妖孽。」
鐵顏、真罕等人全都戰死,而他毫髮無損的回去,肯定會被別人質疑。
鐵顏倒好,其家族勢力不必理會。
但真罕死了,他必須找一個不在場證明,如若不然,讓旁人以為他見死不救,容易引來太霄戰王的報復。
「唔,反正你速度確實很快,料想在帝國也不是岌岌無名之輩,借你頭顱,就說被你纏住,等本王解決你再返回時,鐵顏與真罕皆已戰死。」
增月戰王把玩著姜望的頭顱,開始搭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時至於此。
他仍然不知道手中的腦袋,究竟有多值錢。
更不知道這顆腦袋會帶來何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