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偏僻一角。
一道曼妙身影,怔怔地看著遠處景象。
身覆戰甲,身材魁梧,腰配十字劍的獅人。
統領上千被賦生種族,負責伏擊屠戮帝國人的黃金氏族天驕。
跪倒在一位年輕人面前。
以無比虔誠的姿態,宣誓效忠。
獅人面前的清秀年輕人。
與千島神墟中,相處過數十日的那人,一模一樣。
面對黃金氏族天驕的效忠。
清秀年輕人,神色平靜,戴上了一張人皮面具。
鴉落於肩。
變成行走在神墟中的死亡天災。
無面人。
姜漁晚或者說是姜早早,接連後退數步。
滿臉不可思議。
杜休就是無面人。
他是異類。
也是修院內,最大的怪談。
臭名昭著的異類教主、西大陸新晉頂級生靈冷立道。
是他師父。
「你,為何偏偏是異類......」
月色朦朧如沙。
姜早早眼中泛著淚光。
未經召喚,銀色巨鐮主動現身,懸浮在空中。
它散發著冷厲銀光,鐮刀衝著杜休。
仿佛一頭猙獰的遠古猛獸,衝著杜休張開血盆大口。
姜早早抓住銀色巨鐮,想要收起,【神裁】紋絲不動。
認主多年以來,這是【神裁】第一次不聽她指揮。
銀光在空中交織,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虛影。
她眼中露出驚慌。
「不!」
「他只是普通異類,不值得你現身!」
「你的最終使命,不是他!」
「不必懷疑我的立場,我不會被他影響。」
「你若出手,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姜早早流下兩行血淚,死死攥住【神裁】。
空中。
銀色身影俯視著她。
而後潰散在天地間。
姜早早如輸光一切的賭徒,踉踉蹌蹌,狼狽的逃離此處。
數個小時後。
某個山頂。
姜早早盤膝而坐。
銀色面具卸下,露出精美的臉龐。
她呆呆地看著區域網的消息。
【杜休:你在哪?】
【杜休:在日暮山脈中嗎?】
......
當時,她被四位異類聖子與殭屍男纏住,無瑕分心。
脫身之後,精神力枯竭,加之瑣事纏身,見杜休沒有危險,就未回復。
誰曾想杜休就是無面人。
為了救她,無面人第一時間進入囚牢中,以為自己遭遇不測,進而被帝器影響。
獨自一人對抗整個白銀氏族。
姜早早眼中泛著淚光,懊悔不已。
「傻不傻啊!我是必死之人,給不了你未來。」
「不必為我衝動。」
銀色巨鐮,再次未經召喚而出,浮在空中。
光影交織。
銀色虛影出現。
「弒神者,你的心,因異類而亂。」
「那人並非普通異類,否則我也不會醒來。」
「某一瞬間,我在他身上,感應到了神明的氣息。」
聞言,姜早早呆愣在原地,擠出笑容道:「他就是普通的荒野礦奴,怎麼可能會與神明有聯繫,一定是有誤會。」
銀色虛影開口道:「你自知曉,尋常情況下,吾不能主動醒來,既然能醒來,說明此人與神明有關。」
姜早早握緊拳頭,關節發白,一字一句道:「他就是普通人。」
此刻,她像是一位偷吃糖果的小孩子,嘴角沾著糖屑,卻又矢口否認,無比堅定。
銀色虛影沉默片刻後道:
「弒神者,不必狡辯,按照規則,一切與神明相關者,皆要被處死。」
「你的使命,是為帝國而戰。」
「但吾不欲因此事,與你產生嫌隙,從而影響到最終裁決。」
「給你兩個選擇。」
「一是徹底接納神裁,不要再抗拒,消除自我,忘了他,吾可以放過他!」
「二是現在我去殺了他,我的力量,你應知曉,他逃不掉。」
姜早早站在原地。
手足無措。
弒神者。
這個帝國用來迷惑教廷的詞語。
真實存在。
當女孩兒喚醒【神裁】的那一刻起,她肩上便扛起了中州十二區、遠東三區、南部五大區、三大島鏈、西部諸區......
肩扛無數帝國人的希望。
背負無數堡壘城市的安危。
站在最後一道斑馬線上的女孩,四周亮起無數道刺眼的燈光。
父母、親人、時代、使命......
此起彼伏的「鳴笛聲」提醒她往前走。
前方是深淵。
可她沒辦法後退,也沒有能力後退。
萬載戰爭的意識形態下。
帝國,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強權、血腥。
她,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自己。
帝國需要的是一位能徹底發揮【神裁】能力的弒神者。
而非是一位古靈精怪的女孩兒。
她給不了杜休一個未來。
接納【神裁】,消除自我,徹底成為弒神者。
這是她的使命。
她一直在逃避。
可今天......
良久之後。
她望向山谷的方向,深吸一口氣,眼睛彎成月牙,笑著道:「朋友,早就跟你說過,千萬別喜歡我。」
「我最煩做飯,討厭雙手沾滿油腥的感覺,但本姑娘還給你做了一個月的飯!」
「衣服也是我洗的。」
「嘁,我可真勤快吶!」
「朋友,想要的家,我可是給你了呀。」
「嗯,那也是我想要的家。」
姜早早笑了笑。
在杜休身邊,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呼吸到自由鬆弛的氣息。
同樣,那也是她第一次喜歡一個異性,像封閉的山谷猛然敞開,大風無休無止地刮進來。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
所以如同盜走「愛」的竊賊,懷揣著滿心歡喜,躲在陰暗處,偷偷品嘗,又拼命克制,不敢逾越。
短暫的陪伴,是禮物還是懲罰?
於她而言,不貪心便是禮物,若期待,便是懲罰。
她淺嘗輒止。
後來,失去的每一分月亮,都是心甘情願。
姜早早閉上了雙眼,臉上帶著無盡柔和。
「朋友,再見。」
數滴淚水,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銀色虛影化為道道銀色光芒,匯入姜早早眉心。
數個小時後。
姜漁晚一臉漠然,眼眸中,亮起的星辰光輝,再次熄滅,化為一片冰冷的死寂。
萬物枯敗,黑洞滅世。
她戴上了銀色面具,潔白雙翼振動,飛向空中,俯視整片戰場,聲音寒冷道:
「無面人,應是死亡,不必費力尋找。」
「帝國,不容有失。」
月光清冷。
此處,似乎永遠留下一個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