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戰看著照片,眼底的苦澀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決絕的平靜。
他將照片重新貼身放好。
然後,他做出了抉擇。
他無法毀滅這扇門。但他體內的那一絲青龍血脈,可以作為燃料,去填補封印的裂痕。
他要把自己變成一塊補丁。去堵住那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買時間。
為他那個擁有著比他更純粹血脈的兒子,買下成長的時間。為那個命中注定的「真正繼承者」,買下拔刀的時間。
沈戰深吸了一口氣。
他扔掉了手裡的開山短刀。
他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陣法,因為他不懂。他只是極其粗暴地,拔出了腰間的一把軍用匕首。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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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划過了他自己的雙腕。
鮮血噴涌而出。
沈戰沒有止血。他走到祭壇的邊緣,直接縱身一躍,跳下了九層高台,筆直地墜向了那道灰色的裂縫。
在墜落的過程中。
沈戰體內的血脈被他強行引燃。他的肉體開始在半空中解體,血液化作一條條燃燒著青色火焰的鎖鏈,朝著那道裂縫死死地纏繞過去。
他將自己的靈魂,一寸一寸地撕裂,注入到那些鎖鏈之中。
在肉體徹底崩解、意識即將被裂縫中的混沌吞噬的最後一秒。
沈戰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碎片。
極其精準地,看向了幻景中、站在祭壇上的沈裕。
他看不見未來的沈裕。但他知道,如果有人能看到這段記憶,那一定是他那個長大了的兒子。
沈戰那張已經開始消散的臉龐上,露出了一抹極其疲憊、卻又充滿歉意的微笑。
他沒有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
在這個決定了世界生死的深淵上方。
一個父親,對他的兒子,留下了他在這世間最後的遺言。
「孩子。」
沈戰的聲音極其微弱,斷斷續續。
「如果你看到了這些。」
他的下半身已經化作了青色的火焰,融進了封印里。
「說明,我沒能完成的事……要交給你了。」
「這擔子太重……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沈戰的眼眶裡,流下了一滴混著血水的眼淚。
「對不起。」
「沒能……看你長大。」
話音落下的瞬間。
沈戰的頭顱,連同他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徹徹底底地化作了青色的封印之力,沒入了那道灰色的裂縫之中。
裂縫在吸收了他的生命後,停止了撕裂。灰色的氣流被暫時壓制了回去。
地下神殿重新歸於死寂。
幻景,到此結束。
三十年前的記憶碎片,在沈裕的眼前轟然碎裂,化作虛無。
現實世界。
妖塔最底層的斷層邊緣。
沈裕靜靜地站在原地。
周圍是正在不斷擴張的灰色氣流。腳下的岩石正在無聲地湮滅。
那道被他父親用命換來的、維持了三十年的封印,已經在剛才被他親手劈碎了。
現在,那道裂縫比三十年前沈戰面對時,更加龐大,更加狂暴。
沈裕沒有動。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著黑金古刀的刀柄。
從幻景中退出來後,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足足有一分鐘。
在這個充滿著毀滅法則的深淵邊緣。
沈裕低著頭。
黑色的碎發被灰色氣流吹得凌亂不堪。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咆哮,也沒有怒吼。
他的臉龐依然冷峻,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但他那雙向來冷酷、深不見底的黃金瞳。
此刻。
眼眶的邊緣,泛起了一圈極其刺目的猩紅。
那不是殺意造成的紅芒。那是人體在情緒達到極限時,毛細血管因為極度充血而產生的生理性泛紅。
他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兩次。
喉嚨里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燃燒的鐵砂,每一次吞咽,都帶來一種撕裂般的劇痛。
他想起了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他想起了那個男人跳入裂縫時,那個充滿了歉意和眷戀的眼神。
一個男人,把命填進了地獄,只為了讓他的兒子能在陽光下多活三十年。
而三十年後,他的兒子站在這裡,看著他當年粉身碎骨的地方。
沈裕的眼眶越來越紅。
但他沒有流淚。
一滴眼淚都沒有。
對於他這種在血海屍山中走出來的人來說,眼淚是最廉價、也是最無用的分泌物。
龍,是不流淚的。
悲傷到了極致,憤怒到了頂點,就會化作最純粹的殺戮意志。
沈裕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前方那道深不見底的灰色裂縫。看著那團正在試圖吞噬這個世界的混沌。
他那雙泛紅的眼眶裡,青色的結晶再次凝聚。
這一次的青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目,都要純粹。
「對不起?」
沈裕的薄唇微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沒有對不起我。」
他抬起握刀的右手。
黑金古刀的刀身,在深淵的邊緣,折射出一抹極其森寒的冷光。
「你買的這三十年。」
「足夠我,把他們殺乾淨了。」
沈裕沒有任何猶豫。
他沒有像他父親那樣去割破手腕,也沒有試圖去結出什麼封印的陣法。
他不需要去填補這個窟窿。
他不需要去延緩這個輪迴。
他要做的,是徹徹底底地,把這個製造輪迴的源頭,連根拔起。
「錚——!!!!」
黑金古刀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穿裂金石的龍鳴。
沈裕腳下的岩層,在他極度發力的瞬間,轟然炸成了齏粉。
他整個人,沒有絲毫防禦,沒有絲毫停頓。
化作一道筆直的黑色閃電。
提著那把破舊的黑金長刀。
迎著那足以絞碎一切的灰色氣流,迎著那九大主神的咆哮,迎著這千萬年來所有絕望的源頭。
直接躍入了那道巨大的灰色裂縫之中。
沒有回頭。
沒有遲疑。
黑色的衣擺在混沌中一閃而逝。
深淵吞噬了他的身影。
而在他墜入裂縫的瞬間,一道橫貫天地的青色刀罡,從裂縫的最深處轟然亮起。
那是決戰的刀光。
也是斬斷這千萬年宿命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