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有女。他們沒有穿現代的防寒服,身上全都套著一種款式極其古老、布料粗糙的青色長袍。
他們的面容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輪廓與現代人類沒有太大區別,但眼神極其冷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眼睛。
他們的瞳孔不是圓形的,而是一條細長的豎線。與剛才在門後黑暗中盯住胡八一的那些眼睛,一模一樣。
青龍殘部。
千萬年前在神戰中倖存下來,遁入空間斷層,繁衍至今的遠古血脈。
這十幾個人走出霧氣後,呈扇形散開,隱隱切斷了胡八一所有的退路。他們沒有拔出武器,但每個人站立的姿態,都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捕殺獵物的猛獸。肌肉緊繃,重心下沉。
人群從中間分開。
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嫗。
她的背有些佝僂,滿頭白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她身上的青色長袍比其他人更加破舊,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老嫗的手裡,拄著一根與她身高相仿的權杖。
權杖的材質非金非木,通體漆黑,表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木紋。權杖的頂端,雕刻著一個栩栩如生的青龍龍頭。龍頭沒有眼睛,只留下兩個空洞的眼眶。
老嫗走到距離胡八一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身後的族人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老嫗抬起頭。
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豎瞳,冷冷地鎖定了胡八一。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化的刀鋒,沒有看胡八一的臉,而是直接掃過他的四肢百骸、經脈骨骼。
胡八一感覺自己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一台高功率的X光機前。體內的血液流動、心臟跳動,甚至內息的流轉,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老嫗收回了目光。
「凡人。」
老嫗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沙礫摩擦般的粗糙質感。
「練過幾天粗淺的風水理氣。除此之外,只是一具會喘氣的肉塊。」
老嫗手中的權杖在晶石地面上輕輕一頓。
「咚。」
一聲悶響。
周圍的青色空氣產生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胡八一隻覺得雙肩一沉,仿佛背上了百斤重物。但他咬緊牙關,脊背沒有彎下半分。
老嫗看著胡八一硬抗威壓的姿態,眼中沒有讚賞,只有疑惑。
「你沒有青龍血脈。」
老嫗的聲音在空曠的晶石平原上迴蕩。
「門外那個雜碎,用了神庭的邪術,只能融化外層的冰壁。但他打不開龍淵的青銅門。」
老嫗用權杖指了指胡八一身後的青銅門。
「這扇門,是當年青玄先祖用本源之血澆築的鎖。沒有青龍的血脈共鳴,就算是天帝親臨,也只能強行破拆,無法讓門鎖自行運轉。」
老嫗的豎瞳微微收縮。
「門,是自己開的。因為門感應到了外界同源的波動。」
「但那股波動,不是你發出來的。」
老嫗向前走了一步。逼人的寒氣撲面而來。
「告訴我。一個沒有血脈的凡人。為何能打開龍淵之門?」
胡八一站在原地。
他聽懂了老嫗的話。
龍淵秘境的門,確實不是他打開的。也不是青蛇打開的。
這扇門之所以會在今天開啟,是因為在遙遠的格爾木,有一個人,雖然失去了血脈,但他這具軀體本身,就是青龍一族千萬年遺傳下來的最完美的容器。
沈裕在格爾木,硬抗著神格的反噬。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波動,跨越了幾百公里的空間,與這裡的青銅門產生了共鳴。
胡八一看著眼前的老嫗。
他知道,自己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決定著接下來的走向。對方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遠古殘部,在他們面前耍任何的心機和風水話術,都是找死。
只能直擊要害。
胡八一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站直了身體,迎著老嫗那雙冷酷的豎瞳。
「我確實沒有血脈。」胡八一的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門,也不是我開的。」
胡八一看著老嫗,語氣中透出一種絕對的篤定。
「我來這裡,是受人之託。來取龍脈之源。」
老嫗身後的青龍族人聽到「龍脈之源」四個字,眼神瞬間變得充滿殺意。幾個人甚至按住了腰間用獸骨打磨的短刀。龍脈之源是他們秘境的根基,一個凡人開口就要取走,這等同於宣戰。
老嫗抬起手,阻止了族人的躁動。
她看著胡八一,冷笑了一聲。
「受人之託?」
「普天之下,誰有資格,讓一個凡人來敲我龍淵的門?」
胡八一沒有迴避老嫗的逼視。
他深吸了一口這秘境中冰冷的空氣。
吐出了那個名字。
「沈裕。」
兩個字。
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前綴。
在這片死寂的青色平原上,平平淡淡地落了下來。
一秒。
兩秒。
整個空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準備拔刀的青龍族人,動作僵在了半空。他們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迷茫。對於這些在秘境中與世隔絕了千萬年的人來說,這個現代的名字顯得有些陌生。
但老嫗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在聽到「沈裕」這兩個字的瞬間。
老嫗那張如同枯樹皮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龐,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那雙深陷的豎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極速擴張,從一條豎線,生生擴張成了圓形的人類瞳孔。
她握著青龍權杖的手,猛地一抖。
「咔噠。」
那根象徵著秘境最高權力的漆黑權杖,從她枯瘦的手指間滑落。
重重地砸在晶石地面上。
這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老嫗沒有去撿權杖。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向前踉蹌了半步。
她死死地盯著胡八一,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你……你說什麼?」
老嫗的聲音不再低沉。那沙啞的嗓音里,透出了一種跨越了千萬年絕望後,突然抓住一絲曙光的顫音。
「沈裕?」
老嫗一把抓住胡八一的衣領。她的力氣極大,直接將胡八一扯得向前傾斜。
「你說的可是……沈戰那個瘋子,在三十年前帶進妖塔的血脈?」
老嫗的眼睛死死盯著胡八一。
「可是……可是青玄先祖在遺卷中預言的,那個能終結一切宿命的孩子?!」
胡八一被老嫗揪著衣領,呼吸有些困難。
他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到失態的遠古遺族首領,點了點頭。
「是他。他讓我來的。」
胡八一的話音剛落。
老嫗鬆開了手。她倒退了兩步,眼眶裡竟然湧出了渾濁的淚水。
「活著……他還活著……」老嫗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狂喜,「千萬年了……青龍一族的血脈沒有斷絕。先祖的預言沒有騙我們。」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胡八一。
「他在哪裡?他為什麼不自己來?他現在的血脈覺醒到了什麼程度?」
老嫗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她的眼中燃燒著希望。只要那個擁有純正青龍血脈的後裔回到秘境,他們這支躲藏了千萬年的殘部,就終於有了重新站出來的資格。
胡八一看著老嫗充滿希望的眼神,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知道真相有多麼殘酷。
「他來不了。」胡八一的聲音變得沉重。
「他為了封印九大神格,抽乾了所有的青龍血脈。他現在,只是一個壽命不到七天的普通人。」
老嫗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抽乾了……血脈?」
她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信息。一個被整個種族寄予厚望、被視為最終兵器的後裔,竟然自己廢掉了血脈?
「九大神格現在被封印在他的體內。他的心臟隨時會爆炸。」胡八一沒有時間去詳細解釋,「他讓我來取龍脈之源,是為了重鑄龍心。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解決神庭的威脅。」
老嫗呆立在原地。
希望破滅的打擊,比千萬年的囚禁更加殘忍。
血脈枯竭。這就意味著,青龍一族復興的唯一火種,熄滅了。
「沒有了血脈……重鑄龍心有什麼用……」老嫗的聲音變得空洞。
胡八一上前一步。
「他失去了血脈,但他沒有失去骨氣!」胡八一的聲音拔高,「他現在一個人在格爾木,用自己的命當誘餌,拖住了天帝所有的殺手。他讓我來,就是因為他相信人類,相信我們能把東西帶回去!」
胡八一盯著老嫗的眼睛。
「你們是想繼續躲在這個冰窖里等死。還是把東西交給我,去賭一把他能贏?」
老嫗看著胡八一。
這個凡人的眼中,有著一種連神明都無法摧毀的強悍。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話。
異變突生。
原本散發著淡青色微光的秘境穹頂。
毫無預兆地。
暗了下來。
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罩子,突然當頭罩下。
穹頂的光線開始極速閃爍,發出「滋滋」的能量不穩聲。腳下的晶石地面開始出現細微的震動。
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老嫗猛地抬起頭,看向秘境深處的方向。
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駭。
「陣法……被觸動了?」老嫗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
站在周圍的十幾個青龍族人,瞬間拔出了腰間的骨刀。他們沒有驚慌,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形成了一個防禦陣型,將老嫗護在中間。
胡八一也握緊了手槍,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青銅門。
門外沒有動靜。
危險,來自秘境內部。
「嗡——」
一股沉悶的能量波動,從地平線的盡頭橫掃過來。
緊接著。
在秘境最深處的那幾座青石建築的方向。
一聲龍吟。
劃破了昏暗的天際。
那不是沈裕曾經化身青龍時,那種充滿威嚴和生機的咆哮。
這聲龍吟,高亢、尖銳。
帶著一種被生生撕裂血肉般的悽厲。
這是龍淵秘境最核心的防禦機制被暴力擊穿時,發出的最後示警。
老嫗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族人,撿起地上的青龍權杖。
「龍脈之源……」老嫗的臉色慘白,握著權杖的手指骨節泛白,「有人在動龍脈之源!」
胡八一的瞳孔驟縮。
有人已經進去了?
比他還快?
他轉頭看向被青銅門隔絕的通道。外面的雷暴依然在持續。龍淵秘境的入口只有一個,就是這扇青銅門。而這扇門,剛剛才被打開。
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從這裡進去。
除非。
天帝的爪牙,根本不需要從正門進入。
他們用了某種高維度的手段,直接降臨在了秘境的內部。
「走!」
老嫗沒有再理會胡八一。她揮動權杖,一馬當先,朝著秘境深處的青石建築狂奔而去。
她的速度極快,完全不符合一個老人的生理特徵。
十幾個青龍族人緊隨其後。
胡八一沒有猶豫。他把手槍插回腰間,抽出傘繩在手上纏了兩圈,拔腿跟上了青龍族人的隊伍。
他不知道在秘境深處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
這場關於龍脈之源的搶奪戰。
天帝的獵犬,已經提前入局了。
腳下的晶石發出密集的碎裂聲。
頭頂的天空越來越暗。
悽厲的龍吟聲在空間內不斷迴蕩。
這片與世隔絕了千萬年的青龍最後領地。
迎來了它自神戰之後,最血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