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傳出一個聲音。
聲音沙啞,悠遠。沒有聲帶震動的物理感,直接響在所有人的腦海里。仿佛穿透了三千年的塵埃。
「血可熄,脈不可斷。」
八個字。
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下方所有青龍後裔的心頭。
這是一種對血脈論的徹底顛覆。這聲音在告訴他們,流淌在血管里的液體會幹涸,會失去力量。但真正的「脈」,是骨子裡的傳承,是面對天地大劫時不退半步的意志。
青婆婆雙腿一軟,膝蓋重重地磕在晶石地面上。
她扔掉權杖,雙手捂住臉,老淚縱橫。
她聽懂了。三千年的固守,三千年的血脈至上,在先祖留下的這道法陣面前,成了一個笑話。先祖要的,從來不是一具擁有超凡力量的肉身,而是一個敢於頂天的靈魂。
青岩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他的驕傲被這八個字碾得粉碎。
倒懸的龍口大門,在沉悶的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沒有燈光,沒有陳設。
只有無盡的黑暗。
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欣慰和等待了漫長歲月的疲憊。
「進來吧,青玄的孩子。」
「我們已經等了你三千年。」
沈裕收回貼在門上的手。
他看著滿是鮮血的掌心,隨意地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他背著那個裝滿彈藥和殘片的戰術背包。
沒有回頭看下方那些跪倒在地的遺族。沒有去看青岩煞白的臉。
他邁開步子。
跨過門檻,一步踏入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中。
「轟——」
石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嚴絲合縫。將外界的風聲、視線、以及所有的質疑和震驚,徹底隔絕。
平台上方,只剩下冰冷的空氣和倒懸的石龍。
胡八一仰頭看著那扇重新緊閉的大門。緊握槍柄的手緩緩鬆開。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門開了。
第一件材料,龍脈之源的最後試煉,開始了。
胡八一轉過頭,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青婆婆。
「他進去了。」胡八一聲音平靜。
青婆婆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撿起地上的權杖,借力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胡八一,而是轉身面向那些沉默不語的年輕後裔。
「守住廣場。」
青婆婆下達命令,聲音恢復了屬於首領的冷硬。
「關閉秘境所有外圍通道。從現在起,連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來。」
青岩握緊骨刀,低著頭,聲音乾澀:「婆婆……他真的能活著出來嗎?裡面可是……」
「那是他的路。」青婆婆打斷了青岩的話。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等。」
胡八一走到一根青石柱下,盤腿坐下。他閉上眼睛,調整著紊亂的內息。他知道,接下來的等待,或許比面對天帝的先遣隊更加熬人。
……
祖陵內部。
石門關閉後,黑暗如實質般壓迫過來。
這裡沒有長明燈,沒有幽綠色的火焰。
沈裕站在黑暗中,沒有挪動腳步。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傾斜。這座建築是倒懸的,這意味著他現在正在順著龍首,向著龍腹的深處走去,或者說,滑去。
重力在這裡發生了微秒的改變。
他沒有點亮手電筒。
「你在等什麼?」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距離很近,仿佛就在他耳邊。
「等路。」沈裕回答,語氣平淡。
黑暗中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路在腳下。走錯一步,萬劫不復。」
話音剛落,沈裕腳下的石板突然消失。
沒有任何預兆。
他整個人失去了支撐,直挺挺地向下方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黑暗中沒有任何參照物。他不知道下面是尖刺、岩漿還是無底的深淵。
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揮動手臂試圖抓住什麼。
凡人的軀體在失重狀態下顯得極其脆弱。
下墜了大約十秒鐘。
「砰。」
他的雙腳穩穩地踩在了堅硬的實體上。
沒有緩衝,巨大的反衝力震得他膝蓋發麻。胸口的傷口被震得一痛,鮮血再次滲出。
燈光亮起。
不是火焰,而是某種鑲嵌在牆壁上的發光礦石,散發出冷白色的光。
沈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個巨大的正八邊形石室中央。
石室的八面牆壁上,分別刻著八個巨大的遠古符文。符文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塗抹,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
在石室的正前方,有一座高聳的祭壇。
祭壇的頂端,擺放著一個青銅鑄造的托盤。
而在托盤裡,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那不是石頭,不是兵器。
而是一顆心臟。
一顆足有臉盆大小、表面布滿青色鱗片、血管粗如手指的心臟。
雖然已經離開了軀體三千年。
但這顆心臟,依然在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跳動著。
「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帶動著整個石室的空氣產生震盪。
這就是真正的龍脈之源。不是之前外面幻境裡的石頭,而是青玄當年留下的、屬於遠古青龍的真實心臟。
沈裕看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那個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看到了。」
「這是青龍一族的根基。也是你重鑄力量的基石。」
「但要拿走它,你需要付出代價。」
石室地面的石板開始移動,八面牆壁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紅光。
「你的身體裡,裝著神庭的九個廢料。」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你的肉體已經是個篩子。這顆心臟的能量,會瞬間把你的凡人軀殼撐爆。」
沈裕走到祭壇下方。
他抬頭看著那顆心臟。
「代價是什麼。」沈裕問。
「剝離。」
蒼老的聲音回答。
「剝離你現在所有的凡人血肉。用你的靈魂,直接承載這顆心臟。」
「你會經歷削骨削肉之痛。如果你撐不住,你的靈魂會隨之消散。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一個極其殘忍的置換過程。
沈裕現在的身體已經被神格破壞得千瘡百孔,根本無法容納這股龐大的生機。唯一的辦法,就是捨棄這具肉身的一部分,強行將這顆心臟融合進靈魂深處。
「開始吧。」
沈裕沒有猶豫。他扔掉背上的戰術背包。
解開夾克的拉鏈,撕掉胸口被血浸透的帆布條。
露出那道紫黑色、深可見骨的貫穿傷。
他站在祭壇前,挺直脊背。
「有膽識。」
蒼老的聲音嘆息了一聲。
祭壇上的青銅托盤發出強光。
那顆巨大的青色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
緊接著,它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流光,從祭壇上射出。
筆直地,撞入了沈裕胸口的傷口中。
「呃——!」
沈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疼痛。
超出人類神經系統承受極限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
那不是被刀割、被火燒的痛。
那是每一根骨頭被碾碎,每一條肌肉纖維被強行扯斷,每一個細胞被能量撕裂重組的痛。
沈裕的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石板上。
他的皮膚開始寸寸開裂。暗紅色的凡人之血和紫黑色的神格毒血混合在一起,噴涌而出。
他的身體在崩解。
但他的靈魂,死死地咬住了那顆沖入體內的青龍心臟。
黑暗重新籠罩了石室。
只剩下沈裕粗重的喘息聲,和骨骼碎裂的清脆聲響。
重鑄,在最殘酷的毀滅中,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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