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賓客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靈堂中央這場突如其來的對峙。
特高課要開棺驗屍!
顧征緩步上前,走到陳國華和吳曼麗之間,他的臉色依舊沉痛,但眼神卻異常冷靜,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
「吳秘書,國華兄。」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
「維民兄是我摯友,他猝然離世,我亦痛徹心扉。
開棺……驚擾逝者,於情於理,都令人難以接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棺木,帶著深切的哀傷。
「但吳秘書所言,也不無道理。
如今上海灘波譎雲詭,軍統宵小猖獗。
維民兄身份敏感,若真有人借他之死大做文章,甚至散布謠言混淆視聽。
恐對維民兄的清譽、對新政府的穩定,都更為不利。」
顧征的目光最後落在吳曼麗臉上,帶著一種坦蕩的沉重。
「與其讓謠言滋生,不如……
就請吳秘書代表特高課,親自查驗。
既還維民兄一個清白,也堵住悠悠之口。
只是…這動作務必輕緩些,莫要驚擾了逝者安寧。」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既給了吳曼麗台階,更將特高課架在了維護逝者清白的位置上。
吳曼麗深深看了顧征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顧征的反應,依舊無懈可擊。
「好。」吳曼麗不再猶豫,對旁邊兩名穿著黑色大衣的特高課便衣使了個眼色。
「開棺。動作輕點。」
兩名便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抓住尚未釘死的棺材蓋板邊緣,緩緩向上抬起。
沉重的棺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逐漸擴大的縫隙。
濃重的福馬林混合著蠟味的氣息湧出。
棺內,李維民穿著壽衣,覆蓋著白綢的臉露了出來。
吳曼麗上前一步,屏住呼吸,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捏住了白綢的一角。
她猛地一掀!
一張蒼白、僵硬、毫無生氣的面孔暴露在搖曳的燭光下!
正是李維民!
他的眼睛緊閉,嘴唇毫無血色,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蠟黃和冰冷質感。
脖頸處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符合心臟病猝死特徵的淤紫。
「啊!」一些膽小的女眷發出壓抑的驚呼,捂住了眼睛。
吳曼麗死死盯著那張臉,仿佛要將每一個毛孔都看穿。
是她熟悉的李維民,沒錯。
她甚至能回憶起他鼻翼旁那顆微小的黑痣。
死了。
真的死了。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塵埃落定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緩緩鬆開了捏著白綢的手,任由它重新飄落,蓋住了那張死寂的臉。
「確認無誤。是李維民先生。」
吳曼麗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轉向那個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郵差,眼神凌厲如刀。
「把這個造謠生事、擾亂靈堂的傢伙帶走!好好審問,是誰指使的!」
「是!」兩名特高課便衣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癱軟的郵差拖了出去。
靈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顧征閉上眼,再次對著棺木深深鞠了一躬,肩膀似乎因為強忍悲痛而微微顫抖。
陳國華臉色鐵青,怒視著吳曼麗,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在強壓著滔天怒火,最終只是重重地冷哼一聲。
一場足以撕裂整個局面的危機,在顧征滴水不漏的應對下,被強行摁了下去。
吳曼麗看著顧征哀傷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重新蓋上的棺木。
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如同被風吹散的燭煙,終於徹底消散。
穿山甲,確認死亡。
法租界邊緣,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小樓閣樓。
窗簾緊閉,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暈。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緊張的氣息。
李維民,或者說,此刻應該被稱為重生的穿山甲。
穿著一身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半舊的碼頭苦力短褂,臉上沾著煤灰,頭髮凌亂。
他驚魂未定地靠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大口灌著粗瓷碗裡的涼水,手還在微微發抖。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那口冰冷的棺材裡,聽著外面靈堂的喧囂和吳曼麗掀開白綢時冰冷的指尖觸感。
那種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窒息感,幾乎烙印在了靈魂深處。
「感覺怎麼樣?老李。」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
余掌柜坐在他對面的小馬紮上,手裡卷著旱菸,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皺紋,眼神卻銳利依舊。
「死……死過一回的感覺,真他娘的……」
李維民放下水碗,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余老哥,多謝!多謝組織的再造之恩!要不是你們……」
「行了,客套話省省。」
余掌柜擺擺手,吐出一口濃烈的煙圈。
「金蟬脫了殼,接下來才是正戲。
吉田那條瘋狗咬死了你這枚死棋,下一步,就該動真格了。
你腦子裡那些東西,該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