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邊緣，石庫門密室。
余掌柜枯瘦的手指撫過茶几上兩件法寶。
袋標著奇異符號的白色粉末，一疊足以亂真的統制委員會質檢防偽標籤。
油燈昏黃，映著他溝壑縱橫臉上翻騰的驚濤駭浪。
昨夜救人的迷霧未散，今朝匪夷所思的兵器又添新謎。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旱菸，強行壓下翻湧的疑問。
非常之時，非常手段，疑者不用，用者不疑。
「東西齊了。」
他啞聲對肅立陰影中的兩名心腹道。
「釜底抽薪，目標三井洋行期貨質檢室，基準油樣本。
以假亂真，目標蘇浙皖桐油產區。雙管齊下，一擊斷脊！」
「老掌柜放心！」
其中的漢子瓮聲應道，抓起那袋檸檬酸粉末，塞進貼肉暗袋，冰涼的觸感激得他一凜。
「樣本存放點已摸清，洋行後巷鍋爐房，有廢棄蒸汽管道，那裡可以直通地下質檢室通風口，今夜子時動手。」
「畫眉負責假標籤。」
另一名面容普通如街邊小販的女子，小心收起那疊標籤。
「明白。三條暗線已啟動，天亮前，這些真護身符會像長了翅膀，飛進那些被日寇逼得賣兒賣女的桐農手裡！」
余掌柜重重磕掉菸灰，渾濁眼底精光爆射。
「記住！釜底抽薪要快、准、狠，一擊即退，不留首尾。
以假亂真要廣、隱、亂，讓這髒水潑得偽政府和鬼子狗咬狗！去吧！」
兩條黑影無聲融入門外夜色。
余掌柜枯坐燈下，看著空蕩的桌面，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白色粉末與標籤殘留的冰冷氣息。
他閉上眼，指節無意識敲擊桌面，篤、篤、篤……
如同敲在吉田正一緊繃的神經上。
蘇州河畔，廢棄船廠。
特高課臨時指揮所。
濃重的鐵鏽與機油味混合著未散的血腥氣。
吉田正一背對門口，細長的手指神經質地捻著一枚黃銅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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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巨大的上海地圖，吳淞口與龍華碼頭被紅筆狠狠圈住，旁邊標註著觸目驚心的桐油二字。
「課長！」一名便衣特務踉蹌闖入，臉上帶著驚惶。
「霞飛路、聖約翰大學、福煦路。
我們布下的釘子，磐石、夜鶯、燭光、還有那個該死的穿山甲。
全、全消失了！像、像被鬼抓走了！」
吉田猛地轉身，細長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毒蛇般的幽綠。
「消失？」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你是說，一群大活人，在帝國布下的天羅地網裡，憑空蒸發？」
他一步步逼近，無形的壓力讓特務幾乎窒息。
「是、是！最後接頭點石庫門搜遍了，連根頭髮都沒留下！現場、現場只有一股奇怪的甜香味……」
「甜香？」
吉田瞳孔驟縮，昨夜碼頭倉庫沖天烈焰中，除開火藥的味道，似乎也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顧曼婷！又是那個女人！灰圍巾！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舊船體鋼板上。
咚！沉悶巨響在空曠廠房迴蕩。
「廢物！都是廢物！」
吉田面容扭曲，狂暴的怒火幾乎衝破理智。
「查！給我掘地三尺！所有醫院、診所、黑市船夫、甚至墳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再找不到……你們統統切腹謝罪！」
他喘息著，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目光再次釘在地圖上的桐油。
「灰圍巾、顧征。你們以為救走幾個喪家之犬，就能高枕無憂？」
嘴角扯出一個怨毒到極致的獰笑。
「吳秘書！」他厲聲喝道。
一身素雅旗袍的吳曼麗如同幽靈般從陰影中現身，妝容精緻，眼神卻冰冷如手術刀。
「龍華碼頭，三井的桐油倉庫，交割在即。」
吉田的聲音帶著嗜血的興奮。
「給我盯死顧征經濟科的一舉一動！特別是那個新來的檔案員，林晚星，顧征對她太不一樣了，她絕對有問題。
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根汗毛的動靜！桐油，就是埋葬他們的棺材！」
吳曼麗微微躬身：「明白，課長。」
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晦暗難明。
新政府大樓，檔案室。
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林晚星端坐桌前，鋼筆在厚重的《滬西區戶籍登記冊》上平穩勾畫，沙沙輕響。
她一邊機械地核對著陌生姓名，意識深處卻如精密雷達般鋪開。
初級情報網絡被動運行，無形的觸角敏銳捕捉著大樓內外的能量漣漪。
【初級情報網絡（被動）運行中...】
【偵測到異常能量波動（高強度監視）。方位：大樓正門對面咖啡館二樓臨窗座位。關聯目標：宿主自身。】
【能量特徵分析：特高課（吳曼麗關聯小組）。行為模式：定點監視、信息刺探。風險等級：中。】
來了。
林晚星筆尖在張阿發的名字上輕輕一頓。
吉田的報復，先從最不起眼的小人物開始。
她不動聲色，繼續勾畫。
走廊盡頭熱水間，刻意壓低的交談聲飄出。
「你聽說了嗎，最近事太多了。」
「你說的是，碼頭爆炸吧。到底是誰幹的啊？」
「這誰能知道。不過上面……」
林晚星沉默接滿熱水。
吉田的怒火已化作全城高壓，桐油計劃必須更快，更致命。
下班時分，她隨人流走出拱門。
寒風撲面，街燈暈開昏黃光圈。
報童尖叫著「碼頭爆炸後續」、的聳動標題。
她混入人群，步履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