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餐桌上跳躍,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微妙的安靜。
林晚星垂下眼帘,碟子裡晶瑩剔透的蝦餃皮薄餡滿,透過薄皮甚至能看到裡面粉嫩的蝦仁。
顧征這份特別,如同這精緻的點心,包裹著試探,也帶著難以言喻的溫度,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胃裡。
午後,顧公館的書房成了臨時的神經中樞。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窺探的可能,只留下壁爐里松木燃燒的噼啪聲。
顧征靠坐在寬大的沙發里,腰側的傷口讓他無法坐得筆直,但深灰色開衫下的脊背依舊挺著。
他臉色蒼白,眼下青影濃重,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焦灼,手指卻無意識地、帶著某種沉重節奏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面前矮几上攤開的,是余掌柜剛剛送來的密報。
「浦東三號碼頭倉庫,昨夜被特高課聯合水警突襲,我們轉運桐油的三條備用船沉了兩條,押運的六名同志……」
余掌柜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溝壑縱橫的臉上是壓抑的悲憤。
「老鷹在閘北的備用聯絡點也暴露了,犧牲了兩位同志才把核心密碼本搶出來。吉田這條瘋狗,聞著味兒了!」
每一份情報都像淬毒的針,狠狠扎在顧征緊繃的神經上。
他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潭。
「磺胺呢?黑市價格漲到什麼地步了?」
「翻了三番!」
余掌柜枯瘦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統制委員會和特高課像梳篦子一樣在刮地皮!醫院、藥房、甚至那些小診所的庫底子都被抄走了!
前線、前線急電,兩個重傷員手術後的感染控制不住了,再沒有磺胺……」
他沒說下去,渾濁的老眼裡布滿血絲。
書房裡死寂一片,壁爐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兩張凝重的面孔,也映照著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里,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明史》,書頁卻久久未曾翻動。
她垂著眼帘,仿佛沉浸在故紙堆中,只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了一絲心緒的波動。
余掌柜悲憤的每一個字,顧征指節敲擊扶手的每一下沉重聲響,都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警告!偵測到關鍵物資磺胺嘧啶原料黑市渠道徹底中斷。前線醫療系統瀕臨崩潰。歷史修正率存在下滑風險(-0.05%)。】
【功德值餘額:1755點。兌換1000g磺胺嘧啶原料需消耗500點。連續兌換風險等級:極高(特高課監控等級提升)。】
【建議:優先保障盤尼西林菌種交付,確立長期抗感染能力。】
指尖在書頁上無意識地划過,留下細微的凹痕。
她合上書,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顧征和余掌柜的目光同時投來。
「燭光那邊,進展如何?」
林晚星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壁爐的噼啪聲。
余掌柜精神一振,連忙道。
「秦教授他們拿到林小姐給的那些書後,簡直像換了個人!通宵達旦,眼睛都熬紅了!
那個什麼豆餅粉、麩皮水解物的培養基替代方案,初步小試結果出來了!
效果竟然不比進口的玉米漿粉差多少!秦教授激動得直拍桌子,說這是命脈打通了!
苯乙酸前體的簡易合成路徑,也找到了幾個關鍵催化劑的替代品,正在連夜驗證!」
他枯槁的臉上因這微小的曙光而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
「好。」顧征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一絲,聲音里透出連日來難得的肯定。
「告訴秦教授,安全第一,進度也要抓緊。原料本土化是根基,根基穩了,後面的路才能走通。」
他目光轉向林晚星,帶著託付千鈞的鄭重,「菌種的事……」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書桌旁,從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手提包,實則是從空間裡,取出一個用數層油紙和錫箔嚴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屬盒。
盒子入手冰涼,帶著一種特殊的沉甸感。她將盒子輕輕放在顧征面前的紅木桌面上。
「就是這個。」
顧征和余掌柜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不起眼的金屬盒上。
余掌柜甚至屏住了呼吸,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仿佛那不是一個小盒子,而是一座等待噴發的火山。
「Penicillium chrysogenum NRRL 1951,」
林晚星的聲音清晰而平靜。
「1943年北美發現的自然高產突變株。冷凍乾燥孢子粉,活性保存完好。
接種方法和初期培養注意事項,秦教授手冊里都有詳述。」
她頓了頓,補充道。
「它比弗萊明的原始菌株,產量預期高出十倍不止。」
「十、十倍不止?」
余掌柜倒抽一口冷氣,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著那小小的金屬盒,仿佛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老天爺……這、這……」
顧征伸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盒面。
那寒意似乎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卻奇異地點燃了一簇灼熱的火焰。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晚星。
窗外陰霾的天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恰好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她的眼神依舊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在這一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震撼、探究,以及一種近乎朝聖的、對未知力量的敬畏。
「余伯!」
顧征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打破了這無聲的凝視。
「你親自去。告訴秦教授,這是火種,是命根子。
用命也要給我護住它。
實驗室立刻啟動一級防護,無關人員全部清場。
我要它立刻、馬上,在燭光的培養皿里活過來!」
「是,少爺。」
余掌柜如同接到聖旨,枯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捧起那個冰冷的金屬盒,轉身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腳步聲在厚重的地毯上沉悶而急促,迅速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