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無止境......」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此刻卻化作了最沉重的天道真言，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原來，他窮盡一生所追尋的道之盡頭，不過是別人的起點。
他不是站在山巔，他甚至……連山腳都還沒摸到。
失落與恐懼之後，湧上來的卻是狂熱與激動！
路，還在！
後退一步，千機道主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狼狽的道袍，神情肅穆到了極點。
他對著王立，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多謝前輩為晚輩解惑！」
這一拜，拜得心甘情願，拜得五體投地。
王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搞得有點莫名其妙，往後挪了挪椅子，免得被他碰到腳。
千機道主卻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
「前輩若不嫌棄，晚輩願追隨前輩左右，為奴為仆，但憑驅使！」
他想明白了。
靠自己，此生或許連真仙的門檻都看不到。
而眼前這位，就是橫渡苦海的唯一法舟！
什麼大乘期的尊嚴，什麼萬法道盟的地位，在這通天大道面前，皆是塵埃！
王立聞言，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千機道主，撓了撓頭。
「追隨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千機道主一番，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這店裡不缺人啊。」
「再說了，你會算帳嗎？」
「算帳？」
千機道主猛地抬起頭，跪在地上的身體僵了一下。
算帳？
這是凡俗商賈，或是宗門裡那些外門執事才做的事情。
可這話是從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口中說出來的。
千機道主腦中瞬間閃過萬千念頭，隨即恍然大悟。
這是考驗！
前輩這是在考驗我的道心！
看我是否能拋下身段，返璞歸真，於最平凡處見真章！
想通了這一點，他原本的一絲錯愕瞬間化為敬畏，心中對王立的評價又高了不知多少層。
「晚輩……會！」
千機道主鄭重地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
他挺了挺胸膛，補充道：「前輩放心，晚輩神魂強大，心算能力尚可，推演一方大陣的萬千變化也不在話下，區區帳目，絕無問題。」
言語間，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身為百藝宗師的自信。
「哦？」
王立眼皮抬了抬，似乎來了點興趣，「那行，我考考你。」
他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子裡，懶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虛空。
「就說個簡單的，誅仙劍陣，你給我估個價，算算它值多少靈晶。」
「呃……」
千機道主臉上的自信瞬間凝固。
誅仙劍陣？這怎麼算？他都不清楚此物的來歷。
王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瞥了一眼已經呆若木雞的千機道主。
「你看，這就算不出來了吧。」
王立放下茶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
「連帳都不會算，我這店裡要你何用？」
「我覺得，你不適合。」
千機道主急了，連忙抬起頭。
「前輩，晚輩還會其他東西！」
「晚輩於煉丹、煉器、陣法、符籙之道皆有涉獵，窮盡萬年光陰，自信有幾分薄名。定有前輩能用得上的地方！」
他一口氣說出自己的看家本領，每一項拿出去，都足以讓整個天陽大陸的修士奉為圭臬。
然而，王立只是掏了掏耳朵，似乎有些被吵到了。
「你看，又急。」
「……」
千機道主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把自己嗆到。
他深呼吸，將那份源自大乘期強者的驕傲與急切死死壓下，重新叩首。
「是，是晚輩心境不穩，著相了。」
「還請前輩……無論如何，一定要收下晚輩。」
王立看著地上那顆花白的頭顱，摸了摸下巴，眼神飄向了店外。
顧長生那老小子，剛剛用周天星斗大陣搞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現在整個天陽大陸的目光，恐怕都聚焦在周天星斗大陣以及顧長生身上。
這熱度，不蹭白不蹭啊。
一個絕妙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正好，眼前這個免費的勞動力，身份夠高，名氣夠大，用來辦事，效果想必是極好的。
越想，王立越覺得自己真是個平平無奇的商業小天才。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收下你，倒也不是不行。」
千機道主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不過嘛，我這裡不養閒人。」
王立話鋒一轉，懶洋洋地說道，「眼下有個任務交給你，辦得好，就算你通過試用期。辦不好，你就自己走人，別在我這兒礙眼。」
「前輩請講！晚輩定當萬死不辭！」
千機道主激動得身體都在發抖。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死的。」
王立擺了擺手，吩咐道，「你去，把消息傳出去。就說，售賣周天星斗大陣的神秘賣家，三日後，將在望月城舉行一場拍賣會。」
「拍賣會？」
千機道主愣了一下。
「對，拍賣會。」
王立點點頭，補充道，「另外，你放消息的時候，記得著重強調幾點。」
「第一，周天星斗大陣的賣家，這幾個字要大聲說，最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第二，只邀請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怪物，或者各大聖地、古老世家的掌權人。總之，一句話，專挑有錢的請。」
王立頓了頓，看著一臉嚴肅認真記錄的千機道主，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那些窮鬼就別讓他們知道了，免得來了買不起，還影響我做生意的心情。」
「是，晚輩遵法旨。」
千機道主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隨後起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便走。
他心中激盪。
前輩這是在提點他，也是在考驗他！
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場關乎他能否留下來的試煉！
……
消息在短短兩天內席捲了整個天陽大陸的頂層。
尋常修士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為一塊下品靈石奔波。
而那些活了數千上萬年的老怪物們，卻被這則由千機道主親自傳出的消息，炸得從閉關中驚醒。
望月城，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仙宮內。
此地靈氣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雲霧，殿內每一張桌椅，皆由萬年養魂木製成，價值連城。
幾道氣息淵深如海的身影分坐各處，他們便是這片大陸真正的執牛耳者。
萬法道盟的天恆道主，正黑著一張臉，獨自坐在一角，身前的靈茶早已冰涼，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前幾日被周天星斗大陣隔空一擊，雖未受重創，但大乘期的顏面卻丟得一乾二淨，成了整個頂層圈子的笑柄。
「天恆，你與那陣法交過手，你說說，這東西真能買賣？」
一位身著宮裝，風韻猶存的女道主輕笑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她聲音婉轉，話里的刺卻毫不留情。
天恆道主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聽見。
「呵，依我看，這千機是老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