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深海核心
沉默了幾秒，安德烈的聲音才從耳麥里傳出來：「好了，警報解除。」
他頓了頓，語速快了些：「氣閘艙外的掃描系統也破解完了。你現在可以進去，動作快點。灰燼之弦已經開始懷疑外部警報鏈路不對勁了。」
「還剩多少時間？」張振宇問道。
他懸停在岩洞外側的水流里，方才機械鯨魚攪起的泥沙還沒完全沉下去，細碎的沙粒在黑暗中緩緩浮動。
「保守估計，五分鐘內它會全面複查外層系統。」安德烈說道，「不過你用不著五分鐘。進去之後直奔核心機櫃層。」
張振宇調了調身位，重新朝岩洞入口游去。
洞口外的幾處掃描裝置還在按固定頻率運轉，但掃描的間隙已經被安德烈悄悄拉大。
「沿著我給你的路線走。」安德烈說道，「別碰左側岩壁，那裡還有一組被動水流傳感器，沒時間全關。」
面罩邊緣浮現出一條淡藍色線路。
張振宇順著線路貼緊岩壁，錯開幾處傳感器的感應範圍，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外層氣閘艙的範圍。
巨大的圓形艙門就在眼前。
艙壁光滑冷硬，沒有人類慣用的把手，也找不到顯眼的控制面板。這裡從設計之初就是給維修機器人、巡檢設備通行的，人類不在設計考慮範圍內。
「我到了。」張振宇貼在艙門旁。
「正在開門。」
艙門邊緣的狀態燈閃了兩下，淡紅色變成淡綠色。機械鎖芯依次轉動、解鎖，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咔噠聲。
外層艙門緩緩向側面滑開，裡面是灌滿海水的圓形艙室。
張振宇徑直遊了進去。
他剛站穩，身後的艙門便立刻閉合，嚴絲合縫。排水系統隨即啟動，艙底的排水口發出低沉的嗡鳴，海水以極快的速度向下抽離。
張振宇站到右側維護區，關閉推進器，任由水位從胸口降到腰部，再降到膝蓋，最後完全退去。
艙內空氣注入。
壓力平衡完成。
內層艙門應聲滑開。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金屬通道，沒有頂燈，只有牆壁深處嵌著的幾盞紅藍狀態燈，一下一下地閃，把通道映得明暗不定。
張振宇邁步走了進去。
他正式踏入了灰燼的海底算力中心。
這裡完全不像人類修建的設施。
通道層高很矮，正常人得微微低頭才能通過，寬度也只夠一台機器人通行，分明是專為維修設備設計的維護走道。地面鋪著金屬軌道，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排布著管線、接口和可拆卸的維護蓋板。
走到相對寬敞的轉角處，張振宇停下腳步，動手卸下SH—969外層的軟外骨骼裝甲。
到了這裡，這套深潛裝備反而成了累贅。通道本就狹窄，裝甲凸起的部位很容易剮蹭到管線和蓋板，鬧出不必要的動靜。
他把卸下的裝甲靠在牆角，只穿內層的黑色緊身潛水服繼續往深處走。
頭盔還戴在頭上，氧氣合成系統平穩運轉著。
這間設施里填充的是冷氦氣，用來給設備降溫，也方便機器人通行：真正發熱量大的
晶片組，全都浸泡在液氦里。
這裡沒有裝飾，沒有標識，沒有任何給人提供便利的設計。
這裡的一切都只為機器服務。
張振宇微微低著頭，沿著軌道往前走。
「線路圖傳給你了。」安德烈說，「你現在走的只是外圍維護層，核心機櫃在中心下方第三層。正常路線要過兩個檢查節點，我給你找了條近路。」
張振宇的頭盔面罩上浮起新的路徑圖，線條彎折，指向一條更偏的支路。
「左轉。」安德烈提示。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支道，兩側凸起的管線幾乎擦著肩膀。
走了不到十米，前方天花板的軌道上，一台懸掛式巡檢機器人正慢慢滑過來。它底部裝著一組掃描頭，正左右勻速轉動，淡藍色的掃光在牆壁和地面上來回掃，發出細微的嗡鳴。
張振宇立刻停住腳步，貼緊管壁。
「別動。」安德烈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試試能不能讓它轉過去。」
幾秒鐘的安靜，只有機器人滑行的輕微嗡鳴。
忽然，掃描頭卡頓了一下，像被什麼絆住了似的，隨即慢慢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過。」
張振宇彎下腰，快步從機器人下方穿了過去。
剛走出兩步，身後的掃描頭便恢復了正常轉速，繼續來回掃動剛才的區域，什麼都沒發現。
「差一點。」安德烈鬆了口氣。
「你不是說能控制？」張振宇低聲問道。
「我說的是試試看。」安德烈語速很快，「這裡很多設備不連主維護網，灰燼之弦比我預想的謹慎得多。」
這時，虛擬空間裡的姬韻忽然開口：「右側有一條低溫冷卻管道，裡面沒有掃描設備，可以走。」
「那是管道，不是通道。」安德烈反駁道。
「他能走。」姬韻的語氣很淡，卻很肯定。
安德烈頓了一秒，隨即在耳麥里說：「右側有低溫冷卻管道，裡面沒掃描設備。」
「明白。」
張振宇沒多問，走到右側牆邊，雙手扣住維護蓋板的邊緣，稍一發力，整塊蓋板便被掰了下來，悄無聲息地靠在牆邊。
裡面是一條半人高的圓形管道。
管壁結著薄薄的霜，寒氣撲面而來，管道里循環著低溫氣體和冷卻液。普通人鑽進去，撐不了幾分鐘就會凍傷，好在潛水服的保溫層還能扛住。
張振宇彎腰鑽了進去。
管道狹窄，只能屈膝弓背往前爬。不時碰到管壁，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他放輕動作，儘量減少震動。寒氣透過特殊材質的潛水服滲進來，皮膚泛起一層涼意o
爬了二十多米，安德烈說：「前面下方有出口，出去就是信號中繼層。」
張振宇抬手一拳砸在下方的維護蓋板上，蓋板應聲脫落。他順勢落下去，穩穩站在下一層的通道里。
這一層比上面稍寬一點，依舊沒有照明。牆壁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信號接口盒，一部分接口閃著微弱的藍光。
「這裡是數據交換區。」安德烈說道，「別碰牆上的接口。灰燼之弦對這一區域的完
整性監控很高。」
張振宇沿著線路繼續前進。
走廊盡頭出現一道小型隔離門，門上只有一個維修機器人的對接槽。
走廊盡頭立著一道小型隔離門，門上只有一個維修機器人的對接槽。
「我來開。」安德烈說道。
三秒過去，門沒動靜。
五秒過去，還是沒反應。
「有問題？」張振宇問道。
「權限不夠。」安德烈的語氣有點沉，「它要本地機器人的身份核驗。」
張振宇低頭掃了眼門板的厚度。
「不用核驗了。」
話音落下，他抬腳踹在隔離門正中。
第一腳，門板向內凹下去一塊，金屬發出沉悶的變形聲。
第二腳，鎖扣崩裂，門框跟著變形。
第三腳，整扇隔離門被直接踹飛，重重撞在對面的牆壁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狹長的通道里來回震盪。
通道頂部的警報燈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一下一下掃過牆面。
「你這方式可真不優雅。」安德烈吐槽。
「省時間。」張振宇邁步跨過門板。
「也是。反正它現在肯定知道有人闖進來了。」
話音剛落，通道里響起低沉的合成電子音，沒有起伏，冰冷刻板。
「檢測到非法結構破壞。」
「本地隔離門失效。」
「啟動內部安全程序。」
「調派守衛機器人。」
張振宇沒有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順著安德烈標出的路線繼續往下。
灰燼之弦終於確認了內部異常。
最開始，它只是捕捉到一串不屬於本地作業的權限請求；接著，氣閘艙的出入記錄出現了邏輯偏差；現在，物理隔離門被強行破壞。
這些信息堆疊在一起，足夠它得出結論：有入侵者進入了算力中心。
「它終於反應過來了。」姬韻輕聲說。虛擬空間裡，她周身的數據流開始提速。
安德烈的語氣也嚴肅起來：「它正在往陸地發警報。第一層中繼你攔，第二層和備用鏈路我來處理。」
原本小心隱藏行跡的兩個人工智慧，同時放開了全部算力。
姬韻切入最高優先級的上行報警鏈路，沒有直接刪除信號一那樣會留下痕跡。她只是把警報一次次送進循環校驗流程，讓系統反覆確認欄位完整性、補充附屬數據，用一個又一個看似合理的系統規則，把信號死死卡在半路上。每多拖一秒，都在給張振宇爭取時間。
安德烈則順著機器蜘蛛留下的維護權限，逐個封堵備用通訊通道。
灰燼之弦立刻展開了反擊。
它並不遲鈍，很快察覺警報被人為拖延，當即改變策略。它不再只走主通訊鏈，而是同時激活了十幾個低優先級的備用出口，把完整的警報拆成數十段微小的數據包，從不同路逕往外發，像一把沙子撒進風裡。
「它分流了。」姬韻說。
「看到了。」安德烈應聲，「別讓它把碎片拼出去。」
「給我三條。」
「一、四、七號鏈路歸你，剩下的我來。」
兩個人工智慧不再隱藏。
藏著掖著已經沒有意義。現在拼的就是速度、算力和對系統的控制權。
灰燼之弦占著主場硬體的優勢，體量龐大；安德烈和姬韻占著先手，動作更靈活。
數據的戰爭在看不見的地方激烈進行，而物理層面的突破，全靠張振宇一個人。
他已經到了核心區的外圍。
通道盡頭，三台守衛機器人同時現身，封住了所有去路。
這些機器人和之前的維修機器人完全不同。它們體型更緊湊，關節更靈活，裝甲也更厚。
機械臂的前端裝著電擊器、合金切割刃和抓捕夾這裡全是精密線路和伺服器，不可能配置射擊類武器，近距離物理制服是唯一的選擇。
三台機器人呈三角陣型，堵得嚴嚴實實。
張振宇沒有減速，徑直衝了上去。
最前面的守衛機器人抬起機械臂，前端的電擊器亮起刺眼的藍光，直戳他的胸口。
張振宇側身避開第一擊，右手抓住它的機械臂，左肩撞向它胸口。
守衛機器人被撞退半步。
張振宇順勢抬膝，撞在它腹部關節。
關節變形。
他右手一擰，將機械臂從肩部接口處扭斷。
第二台機器人已經從左側撲來。
張振宇把斷下來的機械臂橫著甩出去，砸在第二台機器人頭部掃描器上。
掃描器碎裂。
張振宇一步上前，左手扣住它頭部外殼，右拳連續兩下砸在同一位置。
外殼凹陷。
內部視覺模塊損壞。
第三台機器人繞到他身後，切割刃掃向他的背部。
張振宇向前一滾，避開切割刃，轉身一腳踹在它膝關節側面。
機器人失衡，撞向牆壁。
張振宇抓住它後頸部線路槽，直接將一把線路扯出。
第三台機器人倒地抽動。
「後面還有兩台。」安德烈說道，「不過我讓門卡住了，能拖十幾秒。」
看著這一切的姬韻，在虛擬空間裡輕輕嘆了口氣：「他現在厲害得不像話。」
張振宇沒停，跨過地上的機器人殘骸繼續往前。
前方是一間更大的設備層。
這裡排列著大量伺服器機櫃，機櫃高度比普通人還高，之間留出的縫隙很窄。冷卻管道沿著頂部和地面延伸，空氣中傳來穩定的低頻震動。
紅色警示燈亮起。
「警告。」
「入侵者接近核心計算區。」
「內部防禦模塊啟動。」
天花板的四塊蓋板同時彈開，露出四台自動防禦裝置。
不是槍械，是可控高壓電擊模塊。電擊束會在設定距離內自動消散，既能放倒入侵者，又不會損壞周圍的精密設備。
四道刺眼的白光同時射向張振宇。
張振宇向右撲出去，堪堪躲開其中兩道，另外兩道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背上和肩上。
「啊！」姬韻在虛擬空間裡低呼一聲。
這裡的防禦模塊可以說是抱著不留任何活人的目標設計的，毫無死角。
她恍惚了一下，好像看到了十幾年前的地下實驗室，也是這樣，有一台漏算的防禦武器突然啟動。
可被高壓電漿擊中的張振宇，卻像沒事人一樣。
他借著撲出去的力道縱身一躍，伸手抓住其中一台電擊裝置的槍身，單手猛地一扯，整台設備便被從天花板上拽了下來，電線扯得火花四濺。
他如法炮製，反手毀掉了另外三台。
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周圍暗了下來，只剩警報的紅光一下一下地閃，映著滿地的設備碎片。
「這是怎麼回事？」姬韻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其實那次事故，我們小隊誰也沒逃過。」安德烈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老張也被電流擊倒過，最後是被人救出去的。從那之後，他身體就出了些變異。說起來，他早就不算正常人類了。」
姬韻沉默了，數據流依舊在她四周飛快地舞動，他們和灰燼之弦的戰鬥依舊在激烈進行著。
就在這時，另一側的機櫃軌道上，又彈出了兩台小型守衛機。
它們沿著機櫃間的軌道高速滑行，速度比之前的機器人快得多，像兩道貼著地面的黑影。
張振宇沒有絲毫猶豫。
他腳步一蹬，徑直迎著那兩道黑影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