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普通事故
張振宇一臉悠閒地坐回自己的藍色超跑飛車裡。
他沒有急著啟動車子。
車門合上後，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一層很輕的城市底噪。
張振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側前方街對面的那輛黑色公務飛車。
那輛車停在行政服務樓外的臨時泊位里，看得出車主確實只是匆忙臨時停車。
耳麥里，安德烈的聲音響起。
「萊蒙剛剛離開行政服務樓，預計兩分鐘後上車。」
張振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
不久後，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行政服務樓里走了出來。
「就是他。」安德烈確認了身份。
萊蒙·柯爾身材不高，頭髮打理得很整齊，正裝合身，領口沒有一絲褶皺。
他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在行政系統里工作的人常見的平穩表情，看起來溫和、謹慎，也不太容易讓人記住。
他一邊向飛車走去，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從嘴唇的動作來看，他應該正在和人通訊。
他上車前，很謹慎地看了一眼周圍。
沒有發現異常。
車門開啟。
萊蒙坐進駕駛位。
車門關閉。
黑色公務飛車緩緩啟動，從臨時泊位駛入道路。
「開始了。」安德烈說道。
張振宇沒有啟動車子，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
「不要傷普通人。」他說道。
「放心。」安德烈的語氣認真了一些，「我已經計算過路線。前方三百米有一家咖啡店，臨街立柱強度足夠，店內顧客分布在右側休息區，撞擊點在左側外賣取餐區。速度會被控制在安全範圍內，萊蒙會受傷，但不致命。」
「嗯。」
黑色公務飛車沿街向前行駛。
剛開始一切正常。
萊蒙坐在車內，似乎正在查看終端消息。他可能還不知道，自己這輛車的部分輔助系統已經被人悄悄拿走了控制權。
前方路口信號燈由綠轉黃。
飛車開始減速。
就在車輛準備進入自動低速轉向程序時，左側環境傳感器忽然報錯。系統判斷側方有障礙，自動偏轉方向。緊接著，右後輪懸浮穩定器出現短暫輸出異常。
車身猛地一斜。
萊蒙終於察覺不對。
他抬起頭，雙手抓住方向盤。
車載系統發出急促警告。
「輔助駕駛異常，請接管。」
萊蒙下意識接管方向。
可就在他接管的一瞬間，方向反饋出現了半秒延遲。
半秒很短。
可在飛車行駛中，半秒已經足夠造成一場事故。
黑色公務飛車斜著衝出車道，擦過路邊一台GG牌，撞斷一排低矮防護樁，直接沖向街邊咖啡店。
店外的人群驚呼散開。
飛車前端撞破咖啡店外層玻璃。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車身沖入店內左側取餐區，隨即被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擋住。
車頭重重撞上柱體，安全系統立刻彈出多層緩衝氣囊。整輛車被撞得橫向打轉，尾部甩向另一側，重重撞在第二根立柱上。
後備箱艙門在撞擊中彈開。
一隻小箱子從後備箱裡飛了出來。
箱子撞在柱子邊緣，鎖扣被震開。
十幾支透明小瓶散落一地。
淺藍色液體在瓶中輕輕晃動，反射著咖啡店頂部的白光。
店內的幾名顧客先是被嚇得愣在原地。
那是一種短暫的空白。
事故來得太快，聲音太響，玻璃碎裂、車輛撞擊、桌椅翻倒，所有動靜在幾秒鐘內同時發生。人的反應反而會慢下來，像大腦突然短路了一般。
隨後，尖叫聲才響起。
有人從座位上跳起來。
有人本能地抱住身邊的孩子。
有人後退時撞倒了椅子。
還有人看著散落一地的透明小瓶，臉色慢慢變了。
等塵埃落定，人們終於看清楚了那些瓶子裡的東西。
青藍色液體。
透明小瓶。
密封瓶口。
這些東西，普通人平時很難真正接觸到。可在資訊發達的今天，很多人都見過相關圖片、新聞截圖和案件資料。
天青漩露。
這個名字沒有被人第一時間大聲喊出來。
但小聲議論很快在人群里傳開。
「那個是不是————」
「天青漩露？」
「不會吧？」
「我在新聞里見過，就是這個顏色。」
「別碰，別碰那個東西。」
幾名顧客幾乎同時舉起了終端。
有人對準撞進來的黑色公務飛車。
有人對準散落在地上的小瓶。
也有人拍到了從駕駛位里掙扎著抬頭的萊蒙·柯爾。
萊蒙被充氣氣囊緊緊包裹在駕駛座里，整個人狼狽不堪。他額角流著血，西裝領口也被安全帶勒得歪斜。
他從氣囊里艱難擠出來，第一反應卻不是求救。
他沒有看自己額頭上的傷，也沒有問有沒有人受傷，更沒有去確認事故原因。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藍色小瓶上。
那一瞬間的表情，被店內一台機器人服務員完整記錄下來。
驚恐。
慌亂。
還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心虛。
隨後，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
他彎下腰，伸手去撿那些小瓶。
一支，兩支，三支。
他的動作很急，甚至有些狼狽。小瓶在地上滾動，他就彎腰追過去，把它們塞進口袋。額角的血沿著臉側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幾名顧客的終端仍舊對著他。
有人甚至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拍得更清楚。
萊蒙抬頭看見這些鏡頭，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別拍！」他厲聲說道。
可他越是這樣喊，越有人繼續拍。
張振宇坐在遠處車裡，靜靜「看」著眼前這片亂局。
他沒有靠近。
咖啡店門口已經聚集起人群。有人報警，有人呼叫急救，有人站在遠處低聲議論。
街邊巡查機器人第一時間趕到，亮起藍白色警示燈，開始形成臨時隔離線。
「拍下來了嗎？」張振宇開口問道。
「顧客當然都拍下來了。」安德烈說道，「但是很快就會有人要求他們刪除。就算上傳到網絡上，也應該會立刻消失。」
他說到這裡，語氣輕快了些。
「不過沒關係。我已經用機器人服務員的記錄攝像頭拍了好幾個角度的視頻，非常清晰。車輛識別編號、萊蒙本人面部、他撿小瓶的動作，全都有。」
「發出去。」張振宇說道。
「已經發了。」安德烈說道，「不是一個帳號，是幾十個帳號同時發。標題和敘述各不相同。有本地突發新聞，有普通路人視頻，有交通事故記錄，還有一個匿名爆料號直接點名萊蒙·柯爾。」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目我沒有從地球網絡地址直接往地球社交媒體上發。我先在太陽系其他星球和周圍幾個星系開始發。等它們發酵以後，再裹挾大量普通人轉發作為掩護，在地球社交媒體上輪流進行病毒式擴散。到時候，他們刪都刪不完。」
張振宇看著遠處咖啡店門口越來越多的人。
警報聲開始變得密集。
兩名警察很快趕到現場。
萊蒙已經勉強恢復了一點冷靜。他用手帕按住額角，走到最先到場的警察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後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明。
他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那種長期在行政系統里養成的姿態回到了他身上。
他表示自己正在執行公務，要求警方封鎖現場，並刪除店內顧客拍攝到他的視頻。
他是安全委員會綜合協調處副處長。
這個級別，不高到能讓整個星京為他停擺，卻足夠讓現場兩個普通警察感到棘手。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直接調動到場警察的上司，甚至上司的上司。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他們顯然也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件非常麻煩的事。
他們不想管。
但又不能不管。
於是兩人只能一邊維持現場秩序，一邊開始和顧客交涉，要求他們刪除視頻，並說明事故涉及公務車輛和敏感物品，未經許可不得傳播。
這種說法沒有錯。
但在現場顧客聽來，反而更像是某種確認。
有人表面答應，低頭刪除。
也有人將視頻先發給朋友，再刪掉本地文件。
還有人一邊後退，一邊繼續偷拍。
「熱度起來了。」安德烈說道，「第一條視頻三十秒內轉發破萬。平台開始識別這些視頻了。萊蒙·柯爾的動作還真快。」
「能壓住嗎？」張振宇問。
「壓不住。」安德烈說道，「我把這些視頻的數據打散成了很多份，又套了一層偽裝數據外殼。只有人點開視頻時，數據才會臨時拼成一段完整內容。平台很難第一時間識別出來。」
說到這裡，安德烈突然笑了起來，「灰燼的人工智慧真是教了我們不少東西。」
張振宇淡淡說道：「給項柏宇那邊也送一份。」
「你想讓他查？」
「他會查。」張振宇說道，「只要他看見，就不可能裝作沒看見。畢竟我也挺好奇
的，這個星京的中高層幹部，手裡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安德烈說道：「這會不會暴露我們動過車？」
張振宇輕笑了兩聲。
「你以為我們開始動手後，韋斯特不會聯想到我們？」
他看著遠處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咖啡店，聲音依舊平靜。
「到了這個時候，很多事都是論心不論跡。」
說完，他啟動車輛，緩緩駛離街邊。
「萊蒙這條線算斷了嗎？」安德烈問道。
「沒有。」張振宇答道。
「這還沒斷？」
「他現在只是出事。」張振宇說道，「韋斯特可能會想辦法保他，我們要看的是，誰來保他。」
安德烈笑了一聲。
他明白了張振宇的意思。
萊蒙本人並不是終點。
他只是線頭。
線頭被拉出來以後，真正重要的，是看誰會伸手去抓。
張振宇把車駛入下一條街。
「歐文·薩特呢？」張振宇問道。
「在城市安全協調中心。」安德烈說道，「萊蒙出事後，他已經收到消息了。通訊頻率上升，正在聯繫幾個人。」
「如果他是韋斯特的人呢？」
「他會先聯繫韋斯特，或者聯繫韋斯特安排給他的中間人。」
張振宇點了點頭。
「盯住。」
「已經盯住。」安德烈說道，「不過他現在用的是城市安全協調中心內部線路，不好直接碰。」
「那就逼著他多動一動。」張振宇看著前面的路輕聲地說道。
「怎麼動？」安德烈問道。
張振宇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放出消息，說萊蒙·柯爾後備箱裡的天青游露，是給歐文·薩特準備的。」
「把火往歐文身上燒。」安德烈立刻明白了，笑了起來。
「這個說法夠惡毒，也夠合理。萊蒙剛推動安全檢查，歐文又是審批人。現在萊蒙車裡出現天青漩露，如果有人說這是給歐文準備的，誰都不能立刻證明不是。」
事情過去二十多分鐘後，網上相關的話題像滾雪球一樣擴大。
最開始，大家討論的還是一起離奇車禍。
安全委員會公務飛車失控撞進咖啡店。
很快，話題變成了天青漩露。
隨後，有人扒出了萊蒙·柯爾的身份。
安全委員會綜合協調處副處長。
緊接著，更多信息被放了出來。
星京臨時交通管制命令。
安全委員會綜合協調處。
城市安全協調中心。
審批人，歐文·薩特。
當這些名字和事件被連在一起時，事情就不再是一場普通車禍，也不再只是一個官員私藏違禁品那麼簡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討論。
星京本地論壇、視頻平台，都開始出現相關內容。
平台的人工智慧看起來像是沒有任何作為，任由話題越滾越大。
實際上，平台一直在刪，只是刪不乾淨，或者說它並不能很好地識別出哪些是需要刪除的內容。
安德烈遊刃有餘地在為所有人的好奇心保駕護航。
事情開始變得難以控制。
「歐文現在離開辦公室了。」他說道。
「去哪？」
「地下停車場。」
張振宇把車轉入另一條路。
「位置。」
「發給你了。」安德烈說道，「你想怎麼做？」
「還沒想好。」張振宇淡淡說道，「先看看他會聯繫誰吧。也許就能碰到能被我們利用的東西，就像剛剛的天青漩露。」
就在這時，張振宇手腕上的終端輕微震動了幾次。
震動很短。
頻率也很特殊。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這個震動頻率表示，這是一條私密通訊。
不是普通來電。
張振宇低頭看了一眼終端，隨後按下了接通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