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靜靜地懸浮在山谷中,流光溢彩,仿佛一扇通往神話的入口。
旅長、孔捷和丁偉三個人,像三尊被釘在地上的石像,一動不動。
他們身上的殺氣、悍勇,以及幾十年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沉穩,在這扇門前,被衝擊得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未知的敬畏與茫然。
孔捷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丁偉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所有的精明和算計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試圖理解眼前這荒謬景象的努力。
旅長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山谷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他娘的!」
一聲粗暴的咒罵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李雲龍把嘴裡的旱菸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隊伍最前面,那張黑紅的臉上,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他回頭,看著已經傻掉的三個老戰友,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都愣著幹什麼?等鬼子來給咱們送行嗎?」
「不就是一扇門嗎?有什麼好怕的!」
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是龍潭虎穴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罷,老子今天也得闖一闖!」
「看看這門後面,到底藏著個什麼金鑾殿!」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再也沒有一絲猶豫,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牛,一頭扎進了那片絢爛的光幕之中。
他的身影,在接觸到光門的瞬間,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老李!」
孔捷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向前搶了一步。
李雲龍的消失,比光門的出現,更給了他一種真實的衝擊感。
「走!跟上!」
旅長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決斷。
他不能讓自己的兵走在最前面,而自己卻在後面畏縮。
趙剛對著旅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丁偉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緊跟著旅長的腳步。
孔捷罵罵咧咧地跟在最後。
「他娘的,等等老子!死也得死在一塊!」
四個人,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情,卻抱著同樣的決心,相繼踏入了那扇通往未來的大門。
踏入光門的瞬間,李雲龍感覺整個世界都瘋了。
天旋地轉。
不,比天旋地轉要可怕一萬倍。
他的身體仿佛被分解成了無數個碎片,又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扭曲、揉捏。
眼前沒有了上下左右,只有無數道刺眼的光線和深不見底的黑暗在瘋狂交錯,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耳朵里灌滿了尖銳的呼嘯,像是有一千個一萬個聲音在同時對他嘶吼。
他感覺自己失去了重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彩色河流里飛速下墜。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可能只是一眨眼,也可能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碎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拽住,然後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
腳下,是堅實的感覺。
李雲龍雙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胃裡翻江倒海。
「嘔——」
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他娘的……這玩意兒……比坐那該死的洋車還暈……」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罵著,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緊接著,又是幾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旅長、趙剛、孔捷和丁偉,像下餃子一樣從他身後的空氣中「掉」了出來,一個個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孔捷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腦袋直哼哼。
丁偉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向整潔的軍裝皺得像塊鹹菜。
旅長靠著牆壁,雖然強撐著沒有倒下,但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也暴露了他的狀態極差。
只有趙剛,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只是扶著膝蓋,臉色蒼白。
這趟時空之旅,給這群鐵打的漢子,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狼狽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雲龍吐也吐完了,罵也罵累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才開始打量四周。
只看了一眼,他嘴裡那句「這是什麼鬼地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們正站在一條寬闊得能跑開馬車的通道里。
腳下的地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能清晰地倒映出他們衣衫襤褸的身影和滿臉的狼狽。
通道的兩側和天花板,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銀白色金屬,渾然一體,找不到一絲縫隙和接縫。
頭頂上,沒有燈,整個通道卻被一種柔和明亮的光芒均勻地照亮,光線所及之處,竟然連一個影子都找不到。
李雲龍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沒有硝煙,沒有泥土,也沒有血腥味。
只有一種無法形容的、乾淨清新的味道,讓他那被劣質菸草熏了幾十年的肺,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舒爽。
旅長也站直了身體,他伸出手,觸摸著身邊冰冷光滑的牆壁。
那完美的工藝,那冰涼的觸感,都在無聲地告訴他。
他們,真的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他做夢也想像不出的世界。
孔捷和丁偉也忘了身上的不適,他們像兩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這裡的一切,都宣告著一個事實——他們,真的來到了八十年後。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
通道盡頭,那面他們以為是牆壁的金屬,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更加明亮的空間。
幾道穿著純白色大褂、臉上戴著白色罩子的人影,推著一些造型奇特的、裝著輪子的金屬儀器,快步走了過來。
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露在口罩外的眼睛裡,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在距離眾人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在五位將領飽經風霜的臉上一一掃過,眼神里充滿了發自內心的、無比崇敬的情緒。
他微微鞠躬,用一種清晰、標準、又無比溫和的普通話開口。
那聲音,仿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歡迎各位前輩,回到你們親手締造的家中。」
「旅途勞頓,請允許我們,先為各位進行一次簡單的身體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