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開始的號角,不是吹響的,而是通過電台下達的。
李雲龍坐在顛簸的指揮車裡,感覺渾身不得勁。
他更喜歡站在坦克的炮塔上,迎著風,親自指揮他的「鐵牛」們發起衝鋒。
「他娘的,這叫什麼事!」
李雲龍一把搶過通訊兵的話筒,對著全營的頻道怒吼。
「都給老子聽好了!」
「丁偉那小子,就是個書生!書生打仗,磨磨唧唧,就喜歡玩虛的!」
「咱們不管他那些花花腸子!就一個字,沖!」
他用拳頭狠狠砸在操作台上。
「坦克連,給老子當箭頭!給老子用履帶,碾開一條血路!」
「步戰車跟上,把步兵給老子安全送到位!」
「記住!狹路相逢勇者勝!給老子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坦克突擊,把丁偉的『藍軍』,打回娘胎里去!」
「嗷!」
頻道里,傳來他手下那幫營長連長們興奮的狼嚎。
在他們看來,這場演習,沒有任何懸念。
裝備精良,士氣高昂的獨立團合成營,對上新二團那幫剛摸到新槍的兵,不就是老虎吃綿羊嗎?
李雲龍得意地笑了,仿佛已經看到了丁偉那張吃了蒼蠅一樣的臉。
與此同時。
幾十公里外的另一處隱秘山谷里。
丁偉的「藍軍」指揮部。
這裡沒有李雲龍那邊的喧囂和狂熱。
丁偉和他的參謀們,甚至沒有一張紙質地圖。
他們的面前,是十幾塊大小不一的屏幕,上面跳動著複雜的數據流和實時畫面。
「報告,『鷹巢』一號至五號無人機,已抵達預定空域。」
「報告,電子對抗小組準備就緒,『迷霧』系統隨時可以啟動。」
丁偉沒有看那些坦克大炮。
部隊像幽靈一樣,分散潛伏在各個預設陣地,一槍未發,一炮未開。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最大的屏幕上。
屏幕上,一個由紅色箭頭組成的龐大集群,正氣勢洶洶地沿著公路,向他這邊開進。
那是李雲龍的「紅軍」。
他們的隊形,速度,和每一輛車的位置,在丁偉的屏幕上,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他還是老樣子。」
丁偉看著那一往無前的架勢,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平靜而冰冷。
「啟動迷霧。」
「是!」
李雲龍的「紅軍」合成營,如同一條鋼鐵巨龍,在山谷間呼嘯前進。
就在李雲龍幻想著如何炮轟丁偉的指揮部時,指揮車裡所有的電台,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滋啦」聲。
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報告團長!所有頻道……所有頻道都聯繫不上了!」
通訊參謀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瘋狂地扭動著旋鈕,拍打著機器,但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什麼?!」
李雲龍一把將他推開,自己搶過話筒。
「餵?喂!張大彪!孫德勝!聽得見嗎?回話!他娘的給老子回話!」
沒有聲音。
就像他對著一口空井喊話,連個回音都沒有。
整個合成營,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聾子,一個瞎子。
指揮部和前線部隊的聯繫,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徹底剪斷了。
「媽的!」
李雲龍氣得跺腳。
「凌顧問給的這叫什麼玩意兒!關鍵時候掉鏈子!還不如老子的嗓子好使!」
他根本沒想過,這是敵人的手段。
在他的戰爭經驗里,還不存在「電子干擾」這個概念。
「團長,現在怎麼辦?」政委趙剛的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失去了指揮,這支現代化的部隊,瞬間就癱瘓了一半。
李雲龍在車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
「沒有電台,咱們就不打仗了?!」
「傳我命令!讓警衛員跑著去傳令!」
「部隊繼續按原計劃前進!我就不信了,憑老子這一個營的鐵牛,丁偉他還能翻了天!」
命令,被通訊兵用最原始的方式,艱難地傳遞下去。
而李雲龍不知道的是。
他正一步一步,踏進為他精心準備的陷阱。
當「紅軍」的先頭坦克連,完全進入一處被稱為「一線天」的狹長山谷時。
演習裁判部的聲音,如同喪鐘,在李雲龍的指揮車裡突兀地響起。
這是凌天設置的,唯一不受干擾的裁判專用頻道。
「警告!紅軍坦克連已進入藍軍預設炮擊區域!」
李雲龍心裡「咯噔」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裁判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聲音,再次響起。
「藍軍炮兵營,實施遠程精確打擊。」
「紅軍坦克一連,判定戰損百分之八十!」
「重複,紅軍坦克一連,判定戰損百分之八十!」
李雲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什麼?!」
他衝到觀察口,用望遠鏡死死盯著山谷的方向。
那裡風平浪靜,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沒有炮聲,沒有火光,什麼都沒有!
「放屁!」李雲龍對著裁判頻道破口大罵,「老子連敵人的毛都沒看見一根,你就判我損失百分之八十?你他娘的是不是丁偉派來的奸細!」
裁判的聲音依舊冰冷。
「判定有效,請紅軍指揮官立刻組織後續部隊撤離或尋找掩護。」
李雲龍還沒來得及繼續罵。
裁判的聲音又來了。
「藍軍武裝直升機(由無人機模擬),發現紅軍指揮車位置。」
「藍軍反坦克飛彈小組,實施攻擊。」
「紅軍指揮車,被擊中,判定損毀!」
「紅軍指揮部,全體陣亡!」
李雲龍舉著望遠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指揮車,完好無損。
可是在規則上,他已經「死」了。
他還沒見到敵人,還沒開一槍,就這麼窩囊地,被判「陣亡」了。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憤怒,直衝心頭。
「丁偉!我日你仙人板板!」
李雲龍的咆哮,在「陣亡」的指揮車裡迴蕩。
演習結束了。
或者說,對李雲龍而言,演習在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復盤會議,在藍軍的指揮方艙里舉行。
李雲龍黑著一張臉,像誰都欠他幾百大洋。
丁偉沒有嘲笑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主屏幕前。
「老李,別急著罵娘。」
「我給你看看,你是怎麼『死』的。」
他按下一個按鈕。
屏幕上,立刻出現了演習的全程錄像。
那是上帝視角。
李雲龍看到了自己那支氣勢洶洶的合成營,像一條沒頭蒼蠅,一頭扎進了「一線天」山谷。
而在十幾公里外的一處反斜面上,丁偉的炮兵營,甚至連炮衣都沒脫。
他們只是根據無人機傳回的實時坐標,在地圖上按了幾個按鈕。
屏幕上,代表炮彈的紅色弧線,從天而降,精準地覆蓋了整個坦克連。
李雲龍的嘴巴,微微張開。
接著,畫面切換。
一架小小的無人機,悄無聲息地懸停在他的指揮車上空。
屏幕上,他的指揮車被一個紅色的框框,死死鎖定。
然後,丁偉調出了他派出的一個三人反坦克小組的畫面。
那個小組,躲在兩公里外的一處草叢裡,通過一塊小小的平板電腦,接收了無人機傳來的畫面和數據。
他們甚至不需要瞄準。
只是按下了發射鈕。
「看到了嗎?」丁偉指著屏幕。
「你的電台失靈,是因為我的電子干擾。你成了瞎子和聾子。」
「你的坦克被摧毀,是因為我的炮兵,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打你。」
「你的指揮車被幹掉,是因為我的偵察兵,用你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天上盯著你。」
丁偉轉過頭,看著已經完全呆滯的李雲龍。
「老李,這場仗,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贏的可能。」
「因為,你能看到的,我都能看到。」
「而我能看到的,你,一無所知。」
整個指揮方艙,落針可聞。
李雲龍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自己那支引以為傲的部隊,在丁偉的屏幕上,被分割,被包圍,被一個個點名清除。
那種無力感,那種被完全掌控的恐懼感,比任何一場真刀真槍的慘敗,都讓他感到屈辱。
許久之後。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丁偉,又看了看那些閃爍的屏幕。
最終,他有些頹然地擺了擺手,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蕭瑟。
「他娘的……」
「打仗,真變成讀書人的事了!」
這句話,標誌著一個舊時代的戰神,向一個新時代的戰爭法則,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
在場的旅長,孔捷,趙剛,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深刻地意識到,一場顛覆性的變革,已經到來。
而就在根據地內部,為了適應這場變革而進行著如火如荼的建設和訓練時。
在根據地外圍的崇山峻岭中。
幾個裝扮各異,眼神警惕的身影,正從不同的方向,像嗅到血腥味的餓狼一樣,悄然向著這片風暴的中心,慢慢靠近。
他們是記者,是商人,是走方郎中。
來自重慶,來自太原,甚至來自大洋彼岸的,最頂尖的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