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癲狂的笑聲,像是被人從喉嚨里硬生生扯斷,戛然而止。
屋裡死寂。
灶膛里,一截松木「噼啪」爆開,濺出的火星成了唯一的聲響。
安三川癱在椅子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汗水、絕望和腐朽混合的酸臭氣味,在暖屋裡散開。
那陣笑,抽乾了他最後一點人氣。
他整個人都癟了下去,像個被戳破的泥偶,再也撐不起那副骨架。
阮棠和嚴煜對視了一眼。
在她的神識感知中,安三川此刻的情緒不是偽裝,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絕望與恨意,真實得可怕。
這個人的生命之火,隨時都會熄滅。
她藏在袖中的小手,輕輕捏了捏嚴煜的手指,傳遞著安撫。
嚴煜心裡有了數。
但他關注的,並非這個人的死活。
末世的屍山血海里,他親手擰斷過櫻花國異能者的脖子。
安三川在山上召出的那些東西,那種陰冷、怨毒、污穢的氣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是炎國人,為什麼會用櫻花國陰陽師的術法?」
嚴煜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問題卻像冰錐,精準地刺向核心。
安三川低垂著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他所有的表情,一言不發。
時間流逝。
屋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胸口發悶,連炕上揣著爪子的小白都察覺到不對,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把腦袋埋得更深。
安三川把自己封進了一個蚌殼裡。
阮棠看到嚴煜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氣息,讓灶膛的火苗都畏縮地矮了幾分。
她知道,再逼下去,眼前這個油盡燈枯的人,恐怕會先一步瘋掉。
她輕巧地從炕沿跳下,走到安三川面前,蹲下身。
她仰起那張白淨無瑕的小臉,聲音軟糯得像裹了蜜的糖糕,換了個問題。
「你應該不是在櫻花國長大的,對不對?」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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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猝不及防地扎破了安三川包裹全身的麻木。
他猛地抬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翻湧起陰鬱、複雜、痛苦的巨浪,死死地盯住了阮棠。
就在他目光鎖住阮棠的瞬間。
嚴煜動了。
屋裡溫度驟降!
他高大的身影沒有一絲預兆地前傾,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抬起,目標直指安三川的喉嚨。
沒有動用異能。
單憑純粹的肉體力量和那股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殺氣,就足以將眼前這個敢用這種眼神看他家小姑娘的髒東西,撕成碎片。
安三川渾身汗毛倒豎!
死亡的陰影以前所未有的恐怖將他徹底籠罩。
他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的腦袋就會像個爛西瓜一樣爆開。
「啊!」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恐的短促尖叫,幾乎是魂飛魄散地收回視線,驚恐地低下頭,整個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直到那股幾乎要凍結他靈魂的殺意緩緩退去,安三川才敢大口喘氣,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低垂著頭,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自嘲。
「我……我叫林沐川。」
一個早已被時光埋葬的名字。
他說的很慢,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描繪一幅已經褪色發黃的舊畫。
「林沐川。爸爸說,『林』,是希望我像樹木一樣,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沐』,是媽媽在河邊撿到我時,我正被水沖刷著。」
「而『川』,是希望我的心胸能像江河,容納百川……」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為無法抑制的哽咽。
那些美好的期望,一樣都沒能實現。
「五四年的夏天,發大洪水。我們那兒的河決堤了,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家裡亂成一團,就在那個時候……我被人帶走了。」
故事在這裡中斷。
嚴煜看著他痛苦到扭曲的臉,在他停頓的間隙,冷不丁地問:「誰帶你走的?那個年代,從炎國去櫻花國,不容易。」
安三川聽到這話,突然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刻骨的鄙夷和生理性的噁心。
「當然不容易!是偷渡!」
「坐著一股魚腥味的小破船,在海上漂了十幾天,差點餵了王八!」
他猛地抬頭,那張死灰色的臉因為激動而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
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阮棠默默遞過去一杯溫水。
安三川擺了擺手,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繼續說:
「帶我走的人,自稱是我大伯。他告訴我,我是『戰後遺孤』……哈,戰後遺孤!」
他重複著這個詞,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
「他說,我是他們櫻花國人留在這片土地上的種!」
「他說,我被仇人養大了,是家族的恥辱!」
「他把我帶回那個鬼地方,學習他們那套噁心人的陰陽術,把我訓練成一條只會咬人的狗!」
「最後,又把我送回這片養育我的土地……讓我回來當間諜!」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滔天的恨。
這恨,既是對那些扭曲他人生的人,也是對他自己。
屋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小白不知何時從阮棠懷裡鑽了出來,它看看地上這個散發著「臭味」和悲傷氣息的兩腳獸,又看看自家小主人凝重的臉,不安地用小腦袋拱了拱阮棠的手臂。
【吱吱!小主人,他好臭,我們把他扔出去吧!鼠都要被熏暈了!】
阮棠輕輕撫摸著它柔順的毛髮安撫著,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不對,」她清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如果你是他們派來的間諜,任務就該是去破壞帽兒山上的陣法。可我看到你,是在維護那個外圍的攔截陣法。」
「那個陣法,是我們炎國的前輩高人布下的,和櫻花國沒有半點關係。」
安三川聞言,怔怔地看著阮棠,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