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煜那句「斷了它的地氣」,話說得雲淡風輕。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那股從末世屍山血海里凝練出的鐵血煞氣,再無壓制,轟然炸開。
周遭的空氣被瞬間抽乾了溫度,凝結成冰。
夜風死了。
林間的蟲鳴也死了。
那座在夜色里香火鼎盛的寺廟,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必須立刻剜除的毒瘤。
他抬腳,就要踏過去。
只一步,便要山河變色。
可他剛邁出半步,一隻溫軟的小手,輕輕扯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輕。
卻讓他那足以踏碎山河的腳步,瞬間凝固。
「哥哥,別急。」
阮棠仰著巴掌大的小臉,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安撫的意味。
拆毀第一,善後為零。
這是嚴煜刻進骨子裡的生存法則,簡單,粗暴,高效。
可現在,不一樣了。
嚴煜垂下眼帘。
那股幾乎讓夜色凍結的煞氣,在對上她那雙清亮杏眼時,如烈日下的薄冰,頃刻間消融。
他眼裡的殺伐之氣散去,只專注地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無聲的詢問。
阮棠沒多解釋,只是晃了晃他的手臂,小手順勢滑下,握住了他寬厚乾燥的大手。
「我們換個地方說。」
她心念一動。
嚴煜只覺得眼前景物一陣微不可察的扭曲。
下一秒,海邊那股鹹濕冰冷的夜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撲面而來的,是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精純靈氣。
兩人已經出現在了阮棠的隨身空間裡。
【吱吱!終於進來啦!外面的空氣又臭又咸,把鼠的毛毛都要熏黃了!】
一個雪白的小毛團從阮棠的口袋裡「嗖」地竄了出來,正是被憋壞了的小白。
它一落地,就在靈草地上誇張地打了好幾個滾,用兩隻亮晶晶的秘銀小爪子使勁拍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一臉的陶醉。
【還是小主人這裡的空氣最香甜!吸一口,鼠都快要飛起來啦!】
小白人立而起,黑紫色的豆豆眼好奇地在四周打量,最後落在了嚴煜身上。
它聳了聳粉嫩的小鼻子,歪著小腦袋。
咦?
這個大傢伙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殺氣不見了!
剛才在外面,那股氣息嚇得它在小主人的口袋裡大氣都不敢喘。
現在一進來,他又變回了那個只會給小主人做好吃的木頭臉了。
小白對這種變化很滿意,顛顛地跑到一株靈植下,開始吭哧吭哧地挖起了自己的小寶藏。
阮棠沒理會這個戲精。
她拉著嚴煜走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從儲物袋裡拿出那張泛黃的櫻花國地圖,鋪開。
阮棠又摸出一支黑水筆,拔掉筆帽,蹲下身子。
她閉上眼。
先前在飛機上用神識捕捉到的那幅龐大能量脈絡圖,在腦海里清晰重現。
再睜眼時,她握著筆,白嫩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飛快勾畫。
黑色的筆尖在泛黃的紙張上遊走,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軌跡。
嚴煜就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為她擋去了一切無形的紛擾,安靜地看著。
很快,一張密密麻麻、透著不祥氣息的黑色蛛網,覆蓋了整張地圖。
那道從鴨綠江被強行牽引過來的主脈絡,在進入櫻花海後,分流出的成千上萬條細小支線,全都被她精準無誤地復刻了出來。
每一個支線的終點,都對應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寺廟,神社,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古老莊園。
畫完最後一筆,阮棠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她指著地圖上那片醜陋的黑色蛛網,對嚴煜說:「哥哥你看,這張網太密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寺廟,只是其中一個比較大的節點而已。」
「如果我們直接把這裡的地氣斷了,就像扯斷了蛛網上的一根線。」
「這張網的主人,會立刻察覺到。」
阮棠的杏眼彎了彎,聲音依舊是甜的,話里的意思卻透著一股小狐狸般的狡黠。
「我不建議正面剛,咱們悄悄地來,把事情辦了,再悄悄地走,讓他們吃了虧都不知道是誰幹的,這多有意思呀。」
這種「悶聲發大財」的行事風格,才是她的最愛。
嚴煜聽著她的話,眼底的冷意化開,染上了一點笑意,果然他的小姑娘就是這麼聰明。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你想怎麼做?」
「咱們先不急著動手。」
阮棠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最後,停在了一個位於整個能量網中心區域的位置上。
那是一個用紅色著重標記出來的地方,旁邊用清秀的楷體寫著三個字——江戶招魂社。
「我們先把其他幾個主要節點都看一遍,摸清楚情況,最後再來處理這個地方。」
嚴煜的視線落在「招魂社」三個字上,眉頭蹙起。
阮棠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起來。
「哥哥,在修真界,魂魄是真實存在的。人死後若有大執念,便可能滯留人間,化為鬼修。」
「但在凡塵俗世,沒有靈氣支撐,普通人的魂魄很快就會消散,回歸天地。」
「想要強行將魂魄留在世間,甚至把它們召集起來,就必須藉助非常強大的陣法。」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灩的杏眼裡,閃過徹骨的冷意。
「你說,什麼好人家,會費這麼大勁,弄一個專門的地方來招魂?」
「所以,這個地方,肯定有問題。」
「而且,我能感覺到,被這個『招魂社』吸引過去的,都不是什麼善魂。」
阮棠閉上眼,神識再次延伸,試著去觸碰那個遙遠而邪惡的源頭。
瞬間,一幅畫面在她神識中轟然炸開!
那不是實體建築。
那是一個由無盡怨念與煞氣攪動而成的,巨大到遮蔽天日的黑色旋渦!
旋渦的中心,是一個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她的神識剛一靠近,就感到一陣刺骨的撕扯感,靈魂都像要被扯碎!
無數扭曲、破碎、散發著滔天恨意的黑色魂影,正從櫻花國各處,甚至從更遙遠的海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而來。
它們尖嘯著,掙扎著,最終身不由己地被捲入那個巨大的旋渦之中。
這些魂魄,生前是匪盜,是劊子手,是在戰爭中抱著極致惡意死去的士兵……本身就是戾氣的集合體。
在「招魂社」那個大陣的催化下,它們被攪碎、提純。
所有殘存的人性都被焚燒殆盡,只剩下最純粹、最惡毒的怨念和殺意。
這些被提純後的「養料」,一部分被用來加固那個竊取國運的巨大邪陣,另一部分,則被源源不斷地輸送向某些未知的所在。
這根本不是什麼招魂!
這是在人為地製造一個巨大的「怨氣加工廠」,在批量生產最惡毒的詛咒原料!
阮棠猛地睜開眼,小臉瞬間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他們……在用這些邪魂當燃料。」她的聲音乾澀沙啞。
嚴煜伸出手,寬厚溫熱的手掌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將一股平穩的力量傳遞過去。
他沒問具體看到了什麼,只是用行動告訴她,他在這裡。
阮棠心頭的噁心感被他掌心的溫度驅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地圖,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再無一絲溫度。
她指著那個「江戶招魂社」,一字一頓。
「這個招魂社,就是整張邪陣網的『心臟』。」
「那些寺廟、神社,都是它的『血管』。」
「不動則已。」
「一動,就要把它的心臟挖出來。」
她抬起頭,衝著嚴煜彎起了杏眼,臉頰上兩個小梨渦重新浮現,裡面卻盛滿了冰碴子。
「哥哥,咱們先去把那些『血管』一個個都探查清楚,然後……給它的心臟,送一份大禮,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