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是溫暖的。
結衣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帶著熟悉的淡淡香氣。
是家裡常用的那種柔順劑的味道,混合著她自身的氣息。
她的鼻息平穩悠長,顯然仍沉浸夢鄉。
海野澪的手臂環抱著她,能透過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肌膚的溫度和心跳的韻律。
咚…咚…咚……
穩定,真實,令人安心。
窗外的城市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聲,像潮汐般規律地起伏,在靜謐的環境中也微弱難察。
一切都是如此平凡得完美,完美得平凡。
完美的家庭,完美的事業,完美的生活……
如他所願。
令他無法割捨的真物。
這是他所珍視的一切,他也會用往後餘生守護這一切。
海野澪閉上眼,試圖讓意識沉入睡眠的黑暗。
但他已經做不到了。
胸口那種灼熱感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變得微弱,像一塊埋在灰燼下的炭,仍在散發餘溫。
那雙巨大的、乳白色的明亮眼眸,始終在他意識的邊緣靜默地遠遠注視。
他睜開眼,偏過頭,在黑暗中凝視著天花板。
「只是錯覺……只是……」
他在心中默念,像在念誦某種咒語。
咒語並沒有生效。
一些畫面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
它們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真實到不像幻覺。
他總感覺有種力量在逼迫著他做出割捨。
割捨什麼?
他不明白……
只是這樣的感覺讓他為難,以至於發自肺腑的痛苦。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溫暖而清晰的記憶胡亂穿梭——
他想起高中入學典禮當天,春日的陽光正好。
才穿越到這個世界不久的他老神在在地走在路上,卻聽見尖銳的剎車聲和女孩驚慌的呼喊。
一隻臘腸犬掙脫了牽引繩,正沖向馬路中央,而一輛轉彎的轎車已來不及減速。
他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像個笨蛋一樣沖了出去。
事後想想,雪乃家的司機也是倒霉,居然碰上了他這麼個不要命的神人捨身救狗,差點害得他沒了工作。
天啊……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蠢蛋?
那時他懷裡的小狗只是嚶嚶地發抖,舔舐著他的臉龐,傳來濕漉漉的觸感。
司機驚慌失措地下車,而那個穿著嶄新校服、棕發紮成糰子的女孩已經哭著跑過來,跪在他身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對不起、對不起……」
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齜牙咧嘴地倒吸冷氣,還笨拙地扯出一個恐怕嚇人又難看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由比濱結衣。
嚇壞了的她哭得鼻子通紅,眼睛裡卻映著陽光,像被淚水洗過的琥珀。
骨折住院的那段日子,結衣幾乎天天都來。
有時帶著家裡做的便當,有時是好吃的茶點,更多時候是捧著一束路邊摘的、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
她總是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絞盡腦汁地講學校里的趣事,笨拙地試圖驅散病房的沉悶。
他則安靜地聽著,偶爾被她誇張的形容和手舞足蹈的模樣逗笑。
身體的疼痛,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校園時光像一卷染著青春光暈的膠片。
他們漸漸熟悉。
他知道了真實世界裡的她也真的有時會犯迷糊,很是可愛。
料理課上的成品時常需要勇氣才能品嘗,但她總是不服輸地一次次嘗試。
放學後,他們偶爾會一起留在空教室,他看書,她有時寫作業,有時乾脆趴在桌上睡著,夕陽把她的發梢染成溫暖的金棕色。
周末時在卡拉OK大唱特唱,拍上幾張奇奇怪怪的大頭貼,無所事事地閒逛摸魚……
冬日的初雪,兩人站在教學樓屋檐下,看雪花無聲飄落。
她伸出雙手去接,呼出的白氣朦朧了側臉。
他鬼使神差地脫下自己的圍巾,裹在她脖子上,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冰涼的耳垂。
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然後輕輕抱了他一下,說:
「謝謝,蹲家。」
結衣就這樣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
「……好暖和。」
那個擁抱很輕,很快,卻帶著雪花的清冷和少女衣領上淡淡的柔順劑香氣,在他記憶里留下了恆久的溫度。
即便沒有進入同一所大學,但同在東京,緣分依舊延續。
大學生活忙碌,但周末或沒課的午後,他們總會默契地約在某個車站,或者乾脆突然出現在對方的學校。
一起探索巷弄里的老舊咖啡館,分享同一份可麗餅;
在折扣影院看一部口碑一般的電影,然後為某個情節爭論到走出影院還在笑;
夏日祭的夜晚,她浴衣的帶子在人群中被勾到,他笨手笨腳地幫忙整理,抬頭卻看見煙花在她身後綻開,照亮她羞赧卻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比煙花更耀眼,讓他心跳漏了節拍。
工作後的日子,少了些學生時代的無憂無慮,卻多了相互扶持的踏實。
他剛開始在製作公司打雜,一步步學習相關的事務,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但無論多晚,他的手機總會亮起她的消息。
於是,疲憊的歸途有了期待。
月光下,兩人會捧著紙杯,分享著關東煮,說說工作中的瑣事和煩惱,那些壓力好像也隨之蒸騰消散。
某個加班至黎明的清晨,他走出公司大樓,看見她裹著厚外套,呵著白氣在路燈下等他。
朝陽即將升起的天空是瑰麗的紫紅色,她跑過來,握住他冰涼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
「手好冷哦,笨蛋。」
她嘀咕著,手心卻溫暖。
那一刻,長久以來盤踞在心底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孤獨感,仿佛被這溫度徹底融化。
他可以在她面前展露脆弱,可以在情緒低落時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地低落,想來也蠻難堪的,他甚至在她懷裡流過淚。
手牽著手,不知不覺就走過了許多春秋。
求婚是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
沒有精心策劃的驚喜場地,只是在家裡,兩人剛一起吃完她挑戰成功的、終於沒有燒焦的鹵漢堡牛排。
他看著她在廚房哼著歌刷鍋的背影,窗外的都市燈火成為模糊的背景。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確定的暖流充盈胸腔。
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頸窩。
「結衣。」
「嗯?」
「……我們結婚吧。」
水流聲停了。
她轉過身,濕漉漉的手不知所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就像是過於洶湧的幸福滿溢而出。
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
那一晚,他們相擁著坐在狹小的陽台上,看著東京的夜景,規劃著名並不宏大但充滿幸福的未來,直到天空再次泛起晨光。
交換餘生。
然後,是小千歲的到來。
生命以最奇妙的方式延續。
分娩室外焦急的等待,聽到第一聲啼哭時的淚流滿面,第一次將那個皺巴巴、紅撲撲的小小生命抱在懷中的戰慄與柔情蜜意……
結衣疲憊卻散發著母性光輝的笑容,初為人父的手忙腳亂與巨大喜悅。
小千歲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蹣跚學步、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爸爸」、「媽媽」,都成為他們平凡世界裡最璀璨的星辰。
這個家,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變得更擁擠,更吵鬧,也更完整,更溫暖。
——這些,他過往的全部,是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真物。
就這樣構成了「海野澪」這麼一整個人,他的所有幸福與確切存在……
這些都是真的。
都是他親手構築、珍視如生命的一切。
可那團灼熱還在燃燒。
那雙眼睛還在注視。
仿佛在說……
……
夜空依舊,弦月已沉,月光如紙沫般被風吹散,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黎明將至。
城市還在沉睡,但他已經能隱約聽到早班電車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他又會回到那個熟悉的循環:起床,早餐,送小千歲去幼兒園,上班,工作,下班,回家。
日復一日,平凡而幸福。
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抬起手,觸摸鏡面。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鏡中的他也抬起手。
兩隻手隔著玻璃相對,掌心對掌心,卻永遠無法真正觸碰。
夜裡輾轉難眠,此刻在洗手間洗了把臉,海野澪不再去看鏡中的自己,轉而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燈光下,這雙手顯得修長而有力,是一雙創作家的手,適合握筆、敲擊鍵盤、操作攝影機、撫摸妻女的臉頰、支撐起他溫暖的小家……
但不知為何,此刻這雙手讓他感到陌生。
仿佛它們本應握住別的什麼。
……本應閃耀著光芒。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真實的痛感。
內心卻是一片空虛。
「我到底怎麼了?」
他低聲問自己,聲音在寂靜的洗手間裡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答案。
只有胸口那微弱的灼熱感,像一顆埋藏已久的種子,正在黑暗的土壤中悄然甦醒。
結束洗漱。
早晨如期而至。
陽光穿過窗簾,將客廳染成溫暖的淡金色。
小千歲穿著印有小熊圖案的睡衣,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到海野澪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
「爸爸早……」
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綿綿的。
「早啊,小千歲。」
海野澪轉過身,對她微笑。
「爸爸今天起得好早!不是懶蟲了!」
千歲那張惹人憐愛的小臉堆起不可思議的神色,驚奇地睜大眼睛看海野澪,仿佛目睹了什麼多不得了的事情。
此言一出,海野澪也只能是略顯尷尬地「哈哈」兩聲敷衍過去。
心想著今後還是得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給小千歲一個好榜樣才對。
「今天想吃什麼?煎蛋還是炒蛋?又或者玉子燒?」
海野澪如是轉移話題道。
「嗯……煎蛋!今天要太陽蛋!」
小千歲立刻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
「好,那就太陽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