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哪一天開始,我才發現自己連自憐的資格都已沒有的呢?
……想不起來了。
現在想想真是的,他儘是在受苦啊。
那極短暫的數周,卻仿佛成了籠罩他一生的潮濕,如無盡長夜般無處可避。
他也曾膽怯過,恐懼過,迷失過,擱淺過……
明明他一直都在逞強,一直如此靜默地走在孤獨的道路上……
他都該習以為常了才對。
這不知疲倦的肩膀,應當將那所有沉重的希冀都穩穩擔負才對。
即便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無所不能。
即便有著奈克瑟斯的力量,他也仍舊會倒下,他也會有力所不能及的遺憾……
可在這條一個人的路途上,這孤獨的旅程里,他還是想要拼盡全力,將末日的殘酷推出去。
就這樣推遠……
再遠一點……
只要再遠一點點……
只要將希望留下就好……
可……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輕輕搖晃,光芒忽隱忽現,鐘被攪拌成了融化的蠟。
夢裡,他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周圍是燃燒的城市,破碎的街道,倒塌的高樓。
濃煙遮蔽了天空,血紅色的雨正從雲層中傾瀉而下。
他知道這只是夢。
但他能感覺到雨水的冰冷,能聞到空氣中刺鼻的焦糊味,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微弱的哭喊聲。
然後,他再一次看見了那個巨人。
銀黑紅三色相間的身軀,飛鳥狀的能源核心,胸口的彩色計時器,乳白色的眼眸……
祂站在廢墟中央,側對著海野澪。
祂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喘息。
胸口的彩色計時器正急促地閃爍著紅光——
瀕臨極限的紅光。
『……』
祂還沒有回頭。
但海野澪知道,祂一定也知道自己在這裡。
他想開口,想喊祂的名字,想問祂……
可又該問些什麼呢?
『這裡就是終點嗎?』
『讓我在這樣的世界裡,永無止境地戰鬥下去,是你賦予我的使命嗎?』
『如果是的話……』
『就讓我一個人去吧。』
——直奔地獄。
就這樣,燃燒生命……
……
……直墮深淵。
而他卻張不開嘴。
雨水流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奈克瑟斯動了。
祂緩緩轉過了身。
那雙乳白色的眼眸穿透雨幕,穿透黑暗,穿透夢與現實的界限,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然後,祂艱難地抬起了手。
向著他。
向著這個站在廢墟之上,如一張浸濕的紙般的人類……
就這樣伸出了手。
『拜託了……』
『奈克瑟斯……』
『拜託了……』
『就算這具身體毀滅了也好……』
『就算這會是最後一次了也好……』
『讓這顆心臟再一次跳動起來吧……』
海野澪竭盡全力,想要與之相觸。
可是,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動彈分毫,就只是如此,被瀰漫的霧束縛在了原地。
只能看著那隻手艱難伸展,越來越近——
快了,就快要觸碰到他了……
『拜託了……』
『……』
『……請讓我繼續戰鬥下去吧。』
可是……
夢還是破碎了。
恍惚之間,海野澪好像回到了那輛緩緩駛入黑夜的公交車上。
一切都像是又一場夢。
或許,半夢半醒的自己,只是在公交車上睡著了。
他還戴著耳機,顫音里再度啟動的公交車也只是行進在既定的路線上。
有乘客上車,亦有下車,他無法回應那些視線,那些陌生的面孔只是籠罩在漆黑里。
起起落落,這裡的一切,都不過是慵懶的音樂為自己邀來的一場屬於夜晚的幻夢……
再一次靠在窗邊,海野澪總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記憶里的時刻,所以,他只是又一次,默不作聲地將目光挪向了窗外。
車窗框住了他,玻璃被時間磨出污漬,卻依然能映出他昏昏欲睡的睏倦臉龐,在街邊路燈的暈光與雙目重合的剎那,恍恍惚惚他失了神……
透過車窗,他又一次看到家。
溫暖的燈光里,影影綽綽間,他看見了結衣和千歲的身影。
書架上的照片,沙發上的抱枕,小千歲散落在地上的玩具,廚房裡結衣常用的那套茶具……
每一件東西都承載著記憶,都講述著他們共同走過的日子。
至於他自己,他好像又一次走進了書房。
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他翻出了一個舊鐵盒。
打開,裡面是一些零散的東西:高中時期的照片,大學的學生證,和結衣拍下的第一張大頭貼,第一次看電影的票根……
海野澪還是沒有忍住,顫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輕輕觸碰車窗玻璃。
寒冷的夜裡,他呼出的汽在玻璃上凝成薄霧,手指在上邊畫了又畫,怎麼也抹不去令眼眸模糊的潮濕。
他知道的,如果生命的最後是無比美好的這一切的話……
這不可思議,甚至美好的不合情理的一切……
他從來沒想過,在這樣不安的深夜裡,他能有個歸宿。
他也無法想到,這種感覺會讓他如此難以抗拒。
更無法想到,會是結衣與他一同深陷其中。
千萬條道路里,會有那麼一條道路麼?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或許,他能夠與結衣白頭偕老。
或許,他能見證小小的人兒一點點長大。
或許,他的女兒海野千歲會在某天成為他的驕傲。
或許,有一天他會在純白的禮堂與結衣一同見證她的幸福……
或許……
或許……
「起床啦……!」
「爸爸!大懶蟲!太陽曬屁股啦!」
「小千歲~爸爸他醒了嗎?」
「要畫完了才給爸爸看!」
「澪……我愛你。」
「……不要整夜修補他人漏雨的屋檐,卻任由自己的心室在暴雨中塌陷。」
「你也要愛你自己。」
「答應我,好嗎?」
「對不起……」
海野澪喃喃自語。
這場奢侈的幻夢裡,情愛的劇情已經結束了啊。
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裡的時間,也該結束了。
他為何還要等待?
他還在等待些什麼呢?
就在這裡。
就到這裡了。
他的生命已經……
「已經……到站了麼?」
海野澪低聲輕訴。
在他將耳機摘下的瞬間,外界的聲音頃刻湧入耳廓,將他從幻夢中剝離。
由血澆灌而出的巨大孤獨海面之上,最後嗅聞著終焉的腥氣,空洞殘缺的眼似乎仍然能窺見些模糊不清的什麼……
視覺搖搖晃晃,他感覺,自己似乎還有著瞳孔,瞳孔在迷幻間渙散作千瞳百目,如同隨浪潮於海面之上起起伏伏的泡沫。
寂寥的夜色之底,他赤裸地暴露在了無從分辨真偽的現實之中,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失真。
鹹的泡沫漂浮在巨大孤獨海面之上,在轉瞬即逝的破碎之前,他向著世界投下了最後一瞥……
……
「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