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身為一個人能做的事。」
海野澪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他的手指此刻連蜷曲都無法完成。
可他還是說了下去。
「如果說,一直以來,我的身上承載著人們的願望,那麼,這份願力或許才是我的力量真正的來源吧。」
他的胸口,那顆飛鳥狀的能源核心仍在搏動。
每一次明滅都間隔漫長,像是下一秒就會永遠暗下去。
他抬起眼,那雙仍然燃著光,未曾熄滅的明眸。
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睛,直視著懸在聖光中俯瞰他的基里艾洛德人。
「……是人類真正的活著。而不是如牲畜般,活在你——又或是別的什麼——所圈劃的牢籠之中。」
「所以,我會阻止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破空聲便已刺穿了他的聽覺。
基里艾洛德人手中那柄燃著血色光焰的巨劍脫手飛出——
祂只是鬆開了手,就像是只用了一個彈指的力道,將那柄劍送了出去。
劍身在空氣中撕出一道筆直的白痕,空氣被驟然電離。
海野澪洞察了這一切。
他的大腦也確實發出了閃避的指令。
但他這具已然破破爛爛的身體,這具已經燃燒殆盡、被洞穿了無數次、連站立都靠意志強撐的軀體還是沒能跟上。
慢了半拍。
僅僅半拍。
巨劍刺入他的胸口。
劍尖扎進了能源核心的正中央,將那枚還在固執跳動的飛鳥狀紅光釘死在碎裂的骨板之間。
暗紅色的光液從劍身與血肉的縫隙中噴涌而出,尚未落地便在劍身燃燒的光焰中蒸發成淡紅色的霧。
海野澪的雙手在劍尖刺入的同一瞬間攥住了劍身。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劍刃兩側,火星從接觸點迸濺出來。
他能感覺到劍尖正在一點一點地穿透能源核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那顆心臟最深處還在跳動的光芒。
他的手臂在顫抖,肩胛骨發出碎裂的脆響,掌心被劍刃割開,光液沿著劍身兩側淌下來,滴落在腳下那片已經被火焰燒成焦炭的地面上。
而基里艾洛德人通過心聲,戲謔地嗤笑道:
「呵呵呵……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證的人,卻大言不慚要追求什麼不知所謂的『真正的活著』?可笑。」
「至於你所說的『願望』?」
祂的聲音里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麼,接下來,就請你親眼看著吧,你所珍視的這份『願力』是多麼輕易便能篡奪的東西!」
基里艾洛德人沐浴於神聖的光輝間,以似神者聖彌額爾的姿態,睥睨眾生,傲然懸立。
「世人吶,且聽我宣告:」
猶若磬鐘的話音,落入仰望天空的人類耳中,空靈的迴響將所有傾聽者腦內的雜緒盪空。
成千上萬的烏鴉驚而騰飛,嘈雜的鴉鳴在灼眼的聖光內沸騰。
躁狂的鴉群不受控地扑打羽翼,在半空撕開一道腐壞的焦黑傷口,於空橫張。
烏鴉尖銳的喙在彼此的肉體上啄出血淋淋的血滴,又溶匯於一體,悄然墜入凡間的塵土,在風沙中碾作污泥。
「我曾以杖擊裂磐石,命洪流改道;
「我曾拔劍顯聖,驅散滅命的瘟疫;
我曾引領蒙選的聖女,將守護的天命託付於她……
「而今,末日前的大艱難已然臨到這地,有如垂天之翼。」
基里艾洛德人的話語,在眾生耳中皆如箴言,不容置疑,不容辯駁,煽動恐慌,也將唯一的希望一併向他們眼中的神明拱手奉上——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群人,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間爆發。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喊、在哭、在祈求、在尖叫。
它們匯成一股龐大的、混亂的、歇斯底里的聲浪,向著那道懸在聖光中的身影涌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天使,啊……彌額爾?不管怎麼都好,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聖彌額爾總領天神,我的主保,求您轉禱天主,賜我對抗一切魔誘的信德,正如您曾率領天軍對抗撒旦一般……」
「偉大俊美奇妙尊貴的王啊!懇求您賜福我們,引導我們吧!令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類擺脫這恐怖的困頓,通過窄門,步入天堂吧!」
海野澪聽著這一切。
他的手指仍死死扣住劍身,劍尖仍在一寸一寸地推進。
他的膝蓋陷進了地面,路面在高溫下軟化、黏稠,像是被燒化的蠟。
但他聽著。
每一句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基里艾洛德人在向人類降下箴言之餘,仍然有閒同時與海野澪通過心聲交流。
祂悠然自如地以那傲慢的口吻,向海野澪問道:
「海野澪啊,虛假的奈克瑟斯啊,在過去,與迪迦的戰鬥過後,令我深刻認識到了一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祂甚至沒有低頭看他。
海野澪沉默不語,此刻,他只能發出粗重的喘息,拼死抵抗那柄刺入他胸口能源核心的巨劍。
那燃燒的光焰貪婪地吸取著他的力量,令他的抵抗愈發乏力。
即便海野澪沒有回應,基里艾洛德人也毫不在意,又或者說,這更能令他感到愉悅。
祂享受著掌控一切的快感,只是稍稍加力。
遙遙地,用一根手指,輕輕向前一推。
巨劍又前進了一寸。
海野澪的雙臂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是骨板在承受超限壓力時裂開的聲音。
細密的裂紋從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關節,又從肘關節蔓延到肩胛。
他的脊椎在向後彎曲,胸口的能源核心在劍尖下向內凹陷,那顆飛鳥狀的紅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人類,這是一個愚蠢無比的群體,只要以一副和善的面孔,給予他們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不管是什麼……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獻上虔誠的信仰。」
身著黑袍的基督教徒在高台之上,向懸於高天的基里艾洛德人叩首跪拜。
廢墟中殘缺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祈求著那名為彌額爾的天使引領他步入天堂。
遍體鱗傷的烏鴉從高天之上墜落,重重砸入泥濘里,嘔出猩紅的血。
「啊……多麼美味、多麼迷人的信仰啊。」
基里艾洛德人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陶醉。
「這份信仰的力量,才是人類這種生物資源最高效的利用方式了吧?那時的迪迦就是如此蠱惑人類,給予那些人類可悲的幻想,然後憑藉著這份該死的信仰,才能僥倖得以擊敗我……
「如果再來一次,哈哈……!如果能再來一次就好了!我絕對能將迪迦擊敗,將迪迦殺死!讓基里艾洛德神成為真正的主宰——!」
祂的笑聲如雷鳴滾過天際。
那不是通過心聲傳達的,而是真正從祂口中發出的、震耳欲聾的笑聲。
跪拜的人群將這笑聲當作神跡,更加狂熱地磕頭、祈禱、獻上自己的信仰。
而海野澪在那笑聲中,感覺到胸口那柄劍又前進了一寸。
「而如今,對我而言,想要蒙蔽這些以貌取人的、愚蠢透頂的人類,簡直輕而易舉。」
基里艾洛德人終於將目光轉向了他。
「而你,海野澪,醜陋至極的海野澪,對此又能做些什麼呢?」
基里艾洛德人的臉龐之上依舊勾著那抹在世人眼中聖潔非凡的微笑,用唯有海野澪能夠聽見的心聲,譏諷著他的無能為力。
海野澪胸前破碎的能源核心隨心跳而忽明忽暗,緩慢而沉重。
他無法向世人澄清什麼,他無力揭露基里艾洛德人的陰謀,甚至於對方傲慢到根本無需向他隱瞞什麼,他也無能為力。
這具乏力的身軀,全然沒有他過去所積蓄的分毫力量,就仿佛那短暫卻潮濕的時光,不過是一場泡沫般的幻夢……
而基里艾洛德人仍在宣告。
祂張開雙臂,羽翼緩緩收攏又展開,聖光從羽翼的紋理中傾瀉而下,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刺目的、不真實的晝光之中。
「但世人吶,不必驚懼,不必絕望,正如預言所載——
「我,彌額爾,必親臨興起,護佑主的子民!」
基里艾洛德人居高臨下,道貌岸然,借著已有的傳說,冒名向眾人宣告:
「我知你們所愛之物,我知你們所懼之物,我知曉構成你們人類的一切……
「我賜予你們非凡的勇氣,克服困難,讓聖光照進你們每個人的心中吧。
「獻上你們的祈禱,獻上你們的信仰,用眾人的勇氣與決心,去啟那高天之上的天堂之門吧——」
祂轉過身,向著那高天之上緩緩敞開的「天堂之門」,予以人間確切的「答案」:
「天主,就在門後。」
「此刻,天主之眼正看清萬物,以心眼照看世界,賜予你們祝福,等候你們的禱告……」
「人類的孩子們,去將天主迎臨此界吧!屆時,一切惡魔禍起的災厄將被消除,就如風暴中斥責風浪使其平靜。」
「那些因惡魔而喪命的可憐孩子也將重獲新生,就如睚魯的女兒般……」
「人類的孩子們,主的子民,用你們的虔誠,換道再成肉身,換與聖子的蒞臨吧!!」
說罷,基里艾洛德人僅僅只是微笑,俯瞰人群的祂,也僅僅需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