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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 章 終化神(二)(7000大章!)

2026-04-23 18:38:42 作者: 魔修新一

  天機閣,分布大千界近千州,根系之深,底蘊之厚,幾乎難以估量。

  閣中又分兩脈。

  一脈為天機閣,主坊市、消息、推演、情報。

  一脈為暗夜堂,主潛行、暗殺、清掃、誅敵。

  兩脈之中,各自都有不止一位化神強者坐鎮。

  可以說,除卻如今最鼎盛的雷天盟、妖皇盟與八國聯盟之外,天機閣,便是大千界中化神強者最多的一方勢力之一。

  而天機閣真正讓各方忌憚的,還不只是其化神修士的數量。

  其鎮門之物,除了一面可溝通近千州所有分閣、傳遞情報無阻的天機鏡之外,還有一艘真正意義上的頂級戰舟。

  此舟,可撕裂空間,橫跨萬里,瞬息而至。

  其品階之高,幾乎已站在了大千界戰舟一道的頂端。

  名為——

  宙宇戰舟。

  此舟之內,甚至自成一方小世界,玄妙無窮,若論奇異之處,已足以與化神級至尊器相提並論。

  當然,這種層次的重器,消耗也同樣恐怖。

  它所耗費的,早已不只是靈石,而是大量精純的天地靈魄。

  且每一次真正催動,都至少需要二位化神強者同時執掌。

  也正因此,哪怕以天機閣的底蘊,這等級別的戰舟,也已近千年未曾真正動用。

  可此刻——

  大千界數萬丈高空之上,宙宇戰舟,正在疾速而行。

  它並未隱匿。

  也沒有縮小本體,更沒有蒙蔽天機,遮掩感知。

  相反,天機閣甚至主動將其本體徹底顯化出來。

  那是一尊真正的龐然大物,橫陳天際,如一頭自太古飛出的鯤鵬,遮天蔽日,通體被白色神光籠罩。戰舟左側,刻有真龍圖騰,右側,則烙印著真凰紋路。其光華浩蕩,其威勢無邊。

  它一路橫空而過,嗡鳴聲震盪九霄。

  所過之處,天光都像是被壓暗了一截,大片陰影直接從大地上掠過。

  陸地之上,無數修士聽見那浩瀚嗡鳴,都下意識抬起頭來。

  可他們所能看見的,往往只是天空驟暗,只來得及望見一道龐然白影橫過天際,轉眼便已消失在遠方盡頭。

  而它所去的方向,赫然正是——

  豐州,淵國所在。

  宙宇戰舟之內,此刻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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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機閣、銀月狐族、萬象寺的人,盡皆在內。

  而為首者,無一例外,皆是化神境存在。

  天機閣此次,竟直接出動了兩尊化神!

  其一,為老一輩的天機老人。

  其二,則是暗夜堂的殺伐之主,黑羽。

  除此之外,銀月狐族的狐仙老祖,萬象寺的老佛,也都親自到來。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曾在大千界跺一跺腳,便足以震動數州的存在。

  如今,卻齊齊立於這一艘戰舟之中。

  四尊化神齊出。

  且其中,修為最低者,都已踏入化神中期!

  如此陣仗,莫說是為殺一個元嬰,便是去滅一方大族,都已綽綽有餘。

  可此刻,舟中諸強,卻無一人敢露出半分輕鬆之色。

  空氣壓抑得厲害。

  終於,狐仙老祖率先開口。

  這位平日裡總是笑意嫵媚、風情萬種的狐族老祖,此刻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當初……陸離身中香火之毒,看來,果然只是他布下的一場惑敵之局。」

  「若那時我們肯不惜代價,傾盡一切,全力出手,未必便不能將他扼殺。」

  「可如今……」

  說到這裡,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憚之色。

  「他要化神了。」

  「而我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化神成功。」


  「否則,待他真正踏出那一步,將來……必定是我們所有人的滅族之難!」

  她這番話,顯然說到了所有人的心裡。

  雲州一戰,大隆之戰,陸離於元嬰後期硬撼三尊化神的戰績,已足以讓所有同境與高境修士都生出寒意。

  而現在,若讓這樣的人再進一步——

  那後果,誰都不願去想。

  狐仙老祖身旁,還站著一名始終沉默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極美,嫵媚傾城,眼角一點黑痣,更添幾分勾魂攝魄之意。

  可她此刻卻只是安靜站著,眼中沒有什麼情緒。

  此女,正是方瑤。

  雲州一戰之後,方瑤便幾乎不再過問外事,而是選擇閉關。

  如今再度出關,竟已悄然踏入元嬰之境!

  她能走到今日,天賦自然不必多說。

  可狐仙老祖這一次,卻是強行將她從閉關中帶了出來。

  至於原因……

  旁人不知,狐仙老祖自己心裡卻有自己的打算。

  若這一次,四尊化神,再加上各族重器,一起聯手,當真能將陸離阻殺於化神之前,自然最好。

  可若……

  在這種局面下,陸離依舊強行踏入化神,甚至反過來鎮壓全場。

  那麼,方瑤,便是她銀月狐族最後的一條退路。

  畢竟,方瑤與陸離之間,終究有過一些因果牽連。

  若局勢當真崩壞,她狐族至少還能借方瑤,與陸離談條件。

  甚至……

  必要之時,也未必不能以方瑤為籌碼,去換狐族一條退路。

  「諸位也不必太過憂慮……」

  天機老人捋了捋長須,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哪怕到了這種時候,身上那股坊市巨擘的氣質也還是半點未改。

  「此次,有我天機閣的宙宇戰舟壓陣。」

  「此舟,已近千年未曾真正現世,世人久忘其威。」

  他說到這裡,眼底也掠過一絲傲然之意。

  「若不惜代價,全力催動,宙宇戰舟可爆發出堪比化神後期的一擊!」

  這句話落下,戰舟之內,幾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動。

  「當然。」

  「如此一擊,消耗也同樣驚人。」

  「真要打出去,我天機閣將近一層的靈魄底蘊,怕是都要被直接掏空。」

  說到這裡,他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慢悠悠地看了眾人一眼。

  那意思,已再明顯不過。

  此戰若真要動用宙宇戰舟的底牌,單靠天機閣一家,顯然不可能全扛。

  萬象寺老佛最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果斷:

  「此戰若真能斬了陸離,我萬象寺願分擔其中三成消耗。」

  「除此之外,若此次事成,我萬象寺可再額外補上一倍靈魄。」

  狐仙老祖也輕輕一笑,開口道:

  「我狐族,亦是如此。」

  有了萬象寺與銀月狐族先後表態,戰舟中的氣氛頓時安穩了不少。

  可就在這時,站在一旁始終未曾多言的黑羽,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略一沉吟,還是開口道:

  「大哥。」

  「老夫以為,此次即便有宙宇戰舟,也未必就真的萬無一失。」

  「雷天盟那邊……可有消息了?若雷天盟也派人前來,會更有把握。」

  天機老人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雷天盟那邊,暫時就不要指望了。」

  「現在,對他們而言,正值最關鍵的時候。」

  黑羽眸光一凝,眼底頓時閃過一道精芒。

  「最關鍵的時候……」

  「難道,雷天當真要踏出那一步了?」

  天機老人緩緩點頭。

  「不錯。」


  「雷天,確實將要真正踏入第二步。」

  這話一出,戰舟中的幾位化神,神色都明顯一變。

  天機老人繼續道: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雲州,已被雷天盟徹底封鎖。」

  「妖皇盟那邊,必然不願輕易看到雷天成功踏出第二步。」

  「八國聯盟絕大多數的強者,也都在暗中觀望。」

  「這種時候,對雷天盟而言,無論是陸離,還是別的什麼,都比不上雷天踏入第二步重要。」

  「他們絕不會允許雲州內部出現半點差錯。」

  說到這裡,他冷冷一笑。

  「所以,雷天盟那邊,不會在此刻分散強者,派來豐州。」

  雷天盟如今不是不想管陸離。

  而是根本騰不出手,所有真正重要的人,都在盯著雲州,盯著雷天。

  與「第二步」相比,陸離化神,終究還差了一層。

  可天機老人話鋒一轉,眼中也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之色。

  「不過,雷天盟雖未派人前來,卻暗中送來了一份驚喜。」

  狐仙老祖眸光微動,「哦?是何驚喜?」

  天機老人卻只是笑了笑,並未明說。

  「到了關鍵時候,你們自然便會知道。」

  見天機老人如此篤定,幾人心中原本還存著的那點不安,終於散去了不少。

  宙宇戰舟,可爆發出化神後期層次的一擊。

  再加上雷天盟暗中送來的後手。

  還有他們四尊化神中期親自坐鎮。

  如此陣仗,便是陸離當真突破化神,又能如何?

  一時間,戰舟中的氣氛都鬆緩了幾分。

  唯有站在狐仙老祖身旁的方瑤,始終沉默不語。

  她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豐州,袖中手指,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攥緊。

  ……

  淵城之中,劉家老祖、虞家老祖、大隆大長老,先後降臨。

  三位化神強者都未驚動任何人,只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城中。若不細看,不過只是三個尋常老人罷了。

  三人方一現身,宗政玉鳳幾人心中那口氣,終究還是稍稍鬆了幾分。

  而三位老者落地之後,幾乎同時抬頭,將目光落在了趙家小院,落在了那株桑樹之下的青年身上。

  只這一眼,三人神色便都微微變了。

  「果然是陸離……」劉家老祖低聲開口,眸中有欣喜,也有震動。

  「他如今這狀態,很怪。」

  虞家老祖同樣露出驚嘆之色,「看似只是金丹,可他身上那股道意,連老夫都看不透。」

  大隆大長老也緩緩點頭,神色凝重。

  宗政玉鳳站在一旁,低聲開口道:

  「如今,劉家老祖與虞家老祖皆在化神中期,大長老雖在化神初期,卻帶來了山河畫與大隆璽……再加上我體內的九州鼎,若真到了最壞的時候,我也可強行借出一部分化神之力。」

  「如此陣容,若只是守住今日,應當足夠了。」

  這已經是她如今所能調動的最大力量了。

  八國雖已徹底結盟,且仍以大隆為首,可如今的宗政玉鳳,終究還無法直接調動另外七國的化神存在與全部底蘊。

  「今日過後,大千界的局勢,或許便要因此改寫。」虞家老祖嘆道。

  劉家老祖聽完,也點了點頭,眼中雖仍有憂色,卻也未再多說什麼。

  眾人一時都安靜了下來,只將目光繼續投向那並不大的趙家小院,靜靜等待著桑樹之下那名青年的蛻變。

  ……

  趙家小院。

  趙去病還在安靜地等著。

  今日,是他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日。

  可他眼中並無多少悲傷,心裡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靜:

  「落陽宗那邊,荷鳶……有宗門庇護,又有少宗之位在身,往後自有她的一番天地。東方小藍,也會順利築基。」


  「她們以後,或許仍會有劫,也會有難,但終究,能繼續往前走。」

  「雲娘……等我離開之後,她也能憑我留下的醫術,帶著軒兒繼續活下去。」

  「日子也許不會容易,可總歸,還能安穩。」

  想到這裡,他眸光微微動了動。

  「不知道軒兒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

  「而且,他也有靈根。」

  「……我已在寫給荷鳶的書信中留下囑託,若軒兒到了十六歲,仍想修仙,落陽宗自會有人來接引他。若他不想修仙,留在淵城,陪著雲娘,當個尋常人,也未嘗不好……」

  趙去病想著想著,念頭又飄遠了些。

  「若我死後,雲娘……會不會遇到別的男人呢?」

  想到這裡,他竟淡淡笑了一下。

  「若真有那麼一個人,最好是能對她好的,也能對軒兒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嫩芽已發的桑樹上。

  「不知雲娘老了,會是什麼模樣呢……」

  「可惜,我卻是看不到了。」

  「陸離……」

  「到那時,你能不能替我看上一眼……」

  「……若有一天,雲娘也壽終了……能否把她埋在有花的地方?」

  「和我留下的那些醫書,也埋在一起……」

  趙去病一時之間,念頭前所未有地多了起來。

  想到後來,他甚至嘗試著在心中喚了陸離一聲。

  可識海沉寂,沒有半點回應。

  也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軒兒壓不住驚喜的一聲低呼:

  「姐姐!」

  「……今天……今天真的太漂亮了!」

  這一聲驚呼,頓時將趙去病的心神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朝屋舍那邊望去。

  只見屋門輕輕推開。

  雲娘抱著琴,緩緩從屋中走了出來。

  她今日是精心打扮過的。

  青絲細細挽起,鬢邊簪著昨日新買的髮釵,幾縷垂落的髮絲貼在雪白的頸側,反倒更添了幾分柔媚。

  她眉眼本就生得溫婉,今日薄施脂粉之後,那雙眼便越發顯得水潤清亮,像是含著一汪春水,唇上也點了淡淡胭脂,不濃,卻恰到好處,將她整個人襯得明艷了幾分。

  她穿著那身新裙,顏色溫柔,腰肢纖細,抱琴而行時,裙擺輕輕搖曳,連步子都比平日緩了些。

  那不是醉月樓中取悅旁人的艷。

  而是一種洗盡風塵之後,終於只為一人而盛開的美。

  這一刻,別說是尋常女子,便是醉月樓歷屆那些名噪一時的花魁站在這裡,只怕也未必能壓過她半分。

  趙去病一時竟也看得怔了怔。

  而雲娘抱著琴,站在院中,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她眼裡有羞意,也有緊張,可最終,還是朝趙去病輕輕笑了一下。

  就是這一笑,讓趙去病心頭猛地一顫。

  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多想繼續活下去,繼續陪著雲娘,陪著她過完這一生,陪她看春去秋來,看軒兒長大,看這小小院落年年歲歲都亮著燈火。

  可他也明白,自己這一點不舍,這一點遺憾,放在陸離那裡,終究太淺了。

  陸離背負的東西,比他重得多。

  陸離失去的,也比他多得多。

  陸離還要繼續往前走,走到那真正無人可束、無人可困的地方。

  而他趙去病,不過是那條路上,短暫停留的一段人間煙火。

  想到這裡,趙去病眼角終究還是有了濕意。

  向來澄澈乾淨的眸中,也第一次浮起了一層薄薄水霧。

  雲娘看在眼裡,眸光輕輕一顫,卻沒有讓自己露出悲色,只是溫柔地笑了笑,低聲道:

  「趙郎,莫哭……」

  「今日,我只屬於你。」


  「我來為你奏上一曲。」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趙去病露出這樣的神情。

  從前的他,總是溫和的,平靜的,像是什麼都能慢慢接住。

  可今日,他眼裡的不舍,卻再也藏不住了。

  一旁的軒兒也注意到了趙去病濕潤的眼睛,忍不住抬頭問道:

  「姐夫……姐夫為何要哭?」

  趙去病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笑著道:

  「因為你姐姐太美了。」

  「我很幸運,能有你姐姐相伴。」

  雲娘聽到這話,眼中淚意一閃而過,卻還是望著趙去病,輕聲道:

  「能遇趙郎……也是奴家一生之幸。」

  她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是想要將眼前這個人,牢牢刻進自己的魂里。

  哪怕死去,也不願忘。

  短暫的沉默之後,雲娘緩緩將木琴放下,輕輕坐定。

  下一刻,琴音響起。

  趙去病也緩緩閉上了眼。

  這一次的琴聲,與以往都不同。

  沒有悲苦,沒有壓抑,也沒有那種視死如歸般的決絕。

  它很輕,很柔,帶著歡快,也帶著溫暖,像是春風穿過小院,吹過新發的桑芽,吹過檐下將落未落的日光。

  聽著這琴聲,趙去病心裡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他想起第一次聽雲娘撫琴時,琴音中還帶著赴死般的韻味。那一日之後,她便替素月赴宴,像是已將自己當成了棄子。

  後來再聽她的琴,是自己將她從醉月樓帶出,答應要娶她那一日。

  那時她琴音里,滿是對未來的忐忑與嚮往,像是一個終於敢相信自己也能有好日子的人。

  而今日這一曲,情緒又全然不同了。

  它依舊柔和,卻不再飄搖。

  依舊溫暖,卻不再卑微。

  像是一個人終於真正接受了命運,也接受了自己這一生曾得到過的幸福。

  聽著聽著,趙去病心中反而徹底鬆開了。

  「看來……」

  「雲娘已經想明白了。」

  「即便我不在了,她也一定能帶著軒兒,好好地活下去……」

  想到這裡,他心中最後那點懸著的不安,也終於慢慢放下。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去窺看他人的命運了。

  自落陽宗歸來後,他便將渾身命運道意盡數收斂,再不輕易動用。

  因為他知道,在自己被斬去之前,身上這最後一點金丹修為,這最後一點道運,他不能浪費。

  他要在最後,替陸離卜上一卦。

  不是為自己。

  也不是為雲娘。

  而是為陸離。

  陸離這一生,真正放不下的,終究還是鳶鳶……

  這一卦,趙去病打算替陸離去卜。

  所以,哪怕陸離最後不親手斬他,這一卦之後,他這枚道果,也一樣會徹底隕滅。

  這是他早已做下的決定。

  這一生,他救過夏荷鳶,救過東方小藍,救過雲娘,也救過淵城裡一個又一個病人。

  可到最後——

  他最想救的,還是創造了自己的那個人。

  還是陸離。

  可漸漸地,琴音開始變了。

  起初,依舊是溫柔的,依舊是滿足的,像這些年裡所有平淡又安穩的日子,被一點點揉進了弦音里。

  可再往後,那琴音里,卻慢慢多出了一股別的東西。

  仍有情。

  仍有暖。

  仍有那種終於得償所願後的安寧。

  可在那安寧深處,卻分明又藏著一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的決意。

  那不是悲。

  也不是怨。

  而是一種——

  誓死相隨。

  像琴音本身一樣,柔和,卻不可動搖。

  像她這一生,終於在最後這一刻,替自己做下了決定。

  趙去病原本還閉著眼,安靜地聽著。

  可聽著聽著,他的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那曲中之意,他聽懂了。

  正因聽懂,心口才驟然發緊。

  再後來,他眼角竟緩緩流下了淚。

  這一次,那淚流得比先前更凶,像是終於知道了什麼,卻又已經來不及阻止,怎麼都止不住。

  終於,一曲終了。

  琴音餘韻未散,院中卻安靜得可怕。

  雲娘緩緩抬起頭,望著趙去病,輕聲開口:

  「……曾許人間同白首,今甘泉下共黃昏。」

  這一句話落下,趙去病心中最後那點僥倖,也終於徹底碎了。

  他終於明白,雲娘方才那一曲,奏的不是訣別。

  而是同赴。

  她早已下定決心,要隨著自己一起離去。

  趙去病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滿是哀傷,聲音都在發顫:

  「雲娘……」

  「你這是何苦呢……」

  雲娘卻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仍舊溫柔,像她平日裡望著他時一樣,甚至沒有半分怨,也沒有半分悔。

  「趙郎……」

  「妾身無長策,唯有共君亡……」

  話音落下,她唇角已經緩緩溢出了血。

  她出來之前,便已經服了毒。

  只是一直強撐著,將這一曲完整地奏完,撐到了現在。

  此刻毒性發作,她眼前的景象,也開始一點點模糊了。

  可她還是放下琴,緩緩起身,一步一步朝趙去病走去。

  那步子很慢,也有些虛浮,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最終,她走到了趙去病身前,緩緩坐下,將頭輕輕枕在了他的腿上,像是終於尋到了這一生最後的歸處。

  「趙郎……」

  「我不願走在你之後。」

  「所以今日,我便陪你一起下黃泉。」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聽說……自盡的人,會下拔舌地獄,會過刀山火海……」

  「可雲娘不怕。」

  她眼中的光已經開始散了,卻還是努力睜著眼,望著趙去病,像是想把他最後的模樣,也一起帶走。

  「我知道,你會陪著我。」

  「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黃泉路也好,刀山也好,油鍋也好……趙郎,我都跟著你。」

  她嘴角帶血,卻仍笑著問他:

  「趙郎……」

  「你歡不歡喜?」

  「雲娘……」

  這一刻,趙去病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俯下身,將她抱了起來。

  可他手指才碰到她,便已察覺到她體內毒性蔓延,生機正在一點點散去。

  他張口想說什麼,喉間卻猛地一甜,竟直接吐出一口鮮血。

  那血順著唇角淌下,與眼中的淚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張臉。

  「雲娘……」

  「雲娘,你別睡……」

  他聲音發顫,抱著她的手也在發抖,像是明知已經無力回天,卻還想拼命抓住些什麼。

  可雲娘眼中的光,還是在一點點散去。

  她只是努力望著他,像是想再看得清楚一點,再看久一點。

  這一刻,趙去病幾乎要崩潰了。

  「姐姐!」

  「姐夫!」

  那是軒兒的聲音。

  他早已被眼前這一幕徹底嚇壞了,整個人呆在那裡,臉色煞白,連哭聲都變了調,只會一聲又一聲地喊著:

  「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姐夫……你救救姐姐啊……」

  那哭喊聲,一聲接一聲,在院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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