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寧清漪以為自己真的賭錯了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從山巔傳來。
「我說過。」
「我不讓你死,你便死不了!」
聲音落下的一瞬,整座山峰轟然震動。
原本將寧清漪徹底吞沒的黑火像是受到某種無形意志的牽引,頃刻間向四面八方倒卷而去,沿途翻湧的火浪迅速退散,短短几息,籠罩整座山峰多日的魔焰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方才還邪氣滔天的山峰,一下安靜下來。
寧清漪怔了許久,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睜開雙眼。
山巔最高處,那道黑髮身影依舊盤坐在那裡。
魔離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隔著大半座山峰,那雙眸子平靜得看不到絲毫情緒,仿佛方才險些死在火中的人,對他而言根本不值得在意。
可寧清漪看見他的那一刻,緊繃了許久的心卻一下鬆了下來。
「我就知道……」
她嘴唇輕輕顫了一下,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你不會殺我……」
「我賭對了。」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坐在滾燙的山石上。
「終於……對了一次。」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滾落下來。
連寧清漪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是方才真正無限接近死亡以後,遲來的恐懼。
山巔之上,魔離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黑髮隨著尚未散盡的熱浪微微揚起,那張臉上沒有安慰,沒有憐惜,連方才救她都像只是隨手而為。
偏偏就是這副模樣,卻讓寧清漪第一次覺得,無比的安心!
寧清漪在山腰坐了許久,直到胸口那股劫後餘生的驚悸慢慢平復下來,才抬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山巔傳來的聲音依舊冷淡。
「哭夠了麼?」
寧清漪怔了一下,連忙站起身。
方才的魔火雖然及時退去,她身上的衣裙卻已經被燒壞了不少,袖口和裙擺焦黑一片,露出的肌膚上也留下了幾處灼傷。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頰微微發熱,只能伸手將破損之處攏緊一些,這才沿著山路朝上走去。
等她來到山巔,站在魔離幾丈之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靠近。
魔離掃了她一眼,隨手丟出一件寬大的黑袍。
寧清漪下意識接住。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衣服,又看了看魔離,嘴唇動了動。
「謝謝。」
魔離沒有回應。
寧清漪也沒再多說,轉過身將黑袍披好,寬大的衣擺幾乎拖到了地上。等她重新轉過來時,方才那股死裡逃生後生出的勇氣似乎又散了一些。
畢竟她真的見到了人。
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話,這時候反而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說。
魔離卻沒有給她慢慢整理思緒的時間。
「說吧。」
「找我做什麼?」
寧清漪沉默片刻。
「我想跟著你……」
魔離抬眸看了她一眼。
寧清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躲開目光。
「我知道你不是好人。」
話剛說出口,她自己便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又連忙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外面的人都怕你。」
魔離:「……」
寧清漪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我也怕。」
「可我想了一路,還是覺得,待在你身邊安全一些。」
她說到這裡,手指不自覺抓緊了身上的黑袍。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可以自己修煉,也不會什麼事都找你。你若是嫌我煩,我待遠一些也行,只要……」
寧清漪停頓了一下。
「只要讓我跟著就好。」
魔離聽完,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幾處尚未恢復的傷勢上。
太岳山那日,這女人身上可沒有這些傷勢,其中幾道,至今仍有些紊亂,已經傷到了本源。以她見神三重的修為,尋常爭鬥還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顯然不久前經歷過一場真正的生死之戰。
「誰傷的?」
寧清漪本來還在等他的回答,聞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說這些傷?」
她猶豫片刻,才道:「是合歡宗的人。」
魔離眼皮微抬。
寧清漪並未察覺,繼續說道:「那日,我離開太岳山以後,本來尋了一個地方藏著,後來碰見了幾個從合歡宗逃出來的人,其中有一名長老認出了我。」
說到這裡,她唇角抿緊了一些。
「他想抓我。」
「我殺了兩個跟著他的人,不過沒打過那個長老,後來只能用了師兄給我的玉符。」
寧清漪伸手探入衣襟,將那枚已經失去靈光的殘玉拿了出來。
玉符從中間裂開大半,表面密布細紋,其中殘留的氣息已經極其微弱。
「這是師兄在我進入重天之前給我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
「當初遇見花無極的時候,我連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這一次倒是用上了。那個長老被打成重傷,我才逃掉。」
魔離的目光在殘玉上停留一剎,又道:
「那人在哪?」
寧清漪抬起頭。
「什麼?」
「那個合歡宗長老。」
她眨了眨眼。
「我逃的時候,他們還在玄滄西南的一處山谷附近,不過已經過去幾天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
話音剛落,魔離便從地上起身,伸手一招,那柄殘刀飛入掌中。
寧清漪望著他的動作,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頭。
「你要去找他們?」
「嗯。」
「因為他們傷了我?」
魔離腳步停了,回頭看向她。
「……我只是有些餓了,我去殺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在我手裡。」
「與你無關。」
寧清漪盯著魔離看了一會兒,小聲道:
「……哦。」
兩人很快來到山崖邊緣。
寧清漪正準備御空,前方的魔離卻忽然抬手,一股黑色源力直接捲住她的腰身。
「誒——」
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腳下山峰已經迅速遠去。
狂風撲面而來。
魔離一步踏入高空,身後的極道雷翅轟然展開,雷光撕裂長空,兩人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玄滄群山之間。
寧清漪被那股力量托在一旁,有些害怕,下意識抓住了魔離的衣袖。
魔離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寧清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頓時反應過來,連忙鬆開。
「我怕掉下去……」
「掉不下去。」
「哦。」
過了片刻。
「往西南。」
「前面那條大河以後向南走,我當時就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魔離沒有回應。
雷翅再次震動,速度陡然暴漲。
寧清漪望著下方飛速倒退的山河,寬大的黑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心裡恐懼不知何時早已散去了。
她甚至有些期待。
那個追得她狼狽逃命、逼得她用掉最後一枚玉符的合歡宗長老,若是看見自己又回去了……
而且身邊還站著無天。
會是什麼表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