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恍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少年,眼中滿是複雜。
他為何會痛苦?
是疼痛?還是……憐憫?
難道他,會心疼殺生不成?
林挽月覺得有些可笑。她死死盯著那雙隱隱顫抖的黑眸,心中卻愈發發寒。
她終於看明白了。
聞風看中了她的爐鼎之身,而少年——看中的,不過是她體內那十數年孕養的生機。
從一開始,她不過是被兩個人爭奪的獵物。
她嘴角浮現一絲淒涼的笑意。
一切,不過如此。
可就在這恍惚之間,林挽月忽然看見——
在陸離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另一張面孔。
那是一張美得幾乎不像話的女人臉。
那女子眉眼妖冶,笑容艷麗卻又帶著幾分癲狂。她的黑髮如流水般垂下,雙眸里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猩紅光芒。
她輕輕一笑,聲音里透出一絲得意:
「果然啊,小子,你最終還是要動用這門術。」
那女子的身影,仿佛順著那一道道金色氣流,開始向林挽月的身體湧來。
林挽月瞳孔猛地一縮,心頭炸開驚雷。
這是誰?寄居在少年身上的分魂不成?難道……要奪舍我不成?
她想尖叫,卻喉間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陸離的瞳孔也驟然收縮,心頭驀地狂跳。
秋月出現的那一瞬間,他便感知到了那股熟悉又陰冷的氣息。
而偏偏此時,黃泉養脈大法仍在他體內運轉,術法之力將他死死困在原地,他全身動彈不得。
秋月,終於出來了!
他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凶光。
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時機。
她一直藏身詭骨當中,他並無辦法。
留下林挽月,最大的目的還是釣出秋月殘魂:
如今,秋月果然要借著這場生機採摘之術,趁機侵入林挽月體內!
陸離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本能般,猛地開始催動林挽月的魂血!
一道若隱若現的銀光,在他眉心閃爍不定。
只要他再多用一絲力氣,便能讓林挽月的魂魄徹底崩碎。
然而,正常修士,一生只能奪舍一次。秋月此刻竟敢再度嘗試「奪舍」,哪怕以林挽月為載體,也徹底顛覆了陸離的認知。
這女人,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銀光一閃。
林挽月忽然猛地弓起身子,面色慘白,痛苦地尖叫出聲。
「啊——!」
她那一雙眼眸,隱隱浮現出兩道迥異的光芒,一半仍是林挽月,那柔弱而堅韌的神色;另一半,卻赫然多了秋月那妖冶癲狂的笑意!
陸離心中猛地一沉。
而秋月,絲毫不慌亂。
反而,那雙血色的眼瞳里,竟隱隱閃過一絲令人不安的期待!
她帶著一絲輕佻的笑,輕聲呢喃道:
「快啊,怎麼不捏碎她的魂血?你在等什麼呢?」
陸離愣住了。
一絲寒意,從脊背直竄上腦。
不對!
若連秋月都在慫恿他殺死林挽月,那她必定早有準備。若真殺了林挽月,秋月是否能藉機徹底侵入那具肉身?甚至反將自己一軍?
「你在猶豫什麼?不是想殺我嗎?不是想一了百了嗎?」
秋月的笑聲如夜風般拂過,帶著刺骨陰冷。
她的身影,在陸離與林挽月之間漸漸凝實,黑髮如墨,眼中閃爍著猩紅而瘋魔的光彩:
「陸離,你還真夠狠的。」
她輕輕偏過頭,像是在欣賞什麼美妙的畫:
「我也算救過你多少次吧?你現在倒好,是不是早就在等我出來,連我一同滅殺?」
秋月輕輕一笑,眼底卻閃過一絲癲狂。
陸離渾身血絲崩裂,呼吸粗重,指尖微微顫抖。
而秋月卻像看透了他心底的殺意一般,冷哼一聲,嗓音里透出譏諷與狂妄:
「小子,你還太年輕了。我秋月,註定重現天日!屬於我的……都是我的。」
話音一落,她竟不再理會陸離,而是猛地加快與林挽月之間的融合。
那股金色的靈光,如浪潮般在兩人之間涌動,仿佛要將兩個靈魂徹底攪在一起。
陸離瞳孔微縮,神色漸冷。
他終於看出來了:秋月用的並不是單純的奪舍之術,而是一種更加少見的——魂融之術。
奪舍,是徹底侵占別人的靈魂,將宿主體魂抹殺,從此由奪舍者完全掌控這具軀殼
若在奪舍完成前,摧毀原宿主的魂魄,就能徹底阻斷奪舍。
但也正是因為此術太多逆天,冥冥之中似乎有些規則束縛,無論什麼強大的修士一生都只能奪舍一次。
然而,魂融之術不同!
魂融不是滅殺原主,而是讓兩道靈魂彼此交融、彼此侵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人情感與記憶彼此滲透。最終,成為一個全新的存在,既不是秋月,也不再是林挽月。
若是此刻,陸離催動魂血、絞殺林挽月,那反倒正中秋月的下懷。
若林挽月死了,魂融失去對抗,那這具身體裡,就只剩秋月的靈魂,那便和徹底的奪舍再無區別!
陸離神色越來越冷。
不能殺。
若是殺了林挽月,秋月必將徹底占據此軀。
那怎麼辦?
陸離心念電轉,眼中閃過一抹陰沉的光。
既然滅殺林挽月阻止不了秋月,那不如先從肉身下手!
若是將這具身體的生機徹底抽乾,那秋月魂融完成也只是一具將死之體。
更何況,只要林挽月尚存一息,就仍有與秋月相互糾纏、相互抵抗的可能。
留她一命,反倒能為自己爭取時間!
陸離眼中寒芒一閃。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看你先融完,還是我先吸乾!」
話音未落,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渾身筋脈如虬龍般暴突,靈氣激盪,血管都隱隱透出深紅之色。他毫不留手,再一次將黃泉養脈大法運轉到極致!
剎那間,林挽月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劇烈顫抖,雙眸幾欲翻白。那道金色靈光,也在她體內瘋狂流逝,如同被吞噬的江河倒灌。
然而,下一瞬——
「呵呵……」
一道輕笑忽然從林挽月口中響起,那聲音,卻已不再是她本來的音色,而帶著熟悉的妖冶與冷意。
「我選中這具肉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體內被封印的生機,太過驚人。」
『林挽月』輕輕垂眸,目光中閃爍著癲狂與從容:「你以為你真能吸乾她?可惜——你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她這具軀殼。」
她緩緩抬起手指,輕輕撫在自己胸口,似笑非笑:「若不是這生機之盛,豈能支撐我魂融之術?越是抽取,她體內的禁制越會激發,將生機反覆衍生。你想拼命吸?好啊,看是你先崩潰,還是我先重生。」
陸離目光微微一縮,死死盯住眼前那雙陌生又熟悉的眸子。
秋月接著輕輕一笑,帶著一絲幾近陶醉的意味:
「更何況……」
她眸中掠過一抹深沉的陰霾與快意。
「她體內被某人暗中布下了極深的禁制,專門維繫這股生機。若是你再大肆吸納,必將引發反噬。到時候,你必死無疑。」
秋月的笑聲,如同金石敲擊,又像冰水澆心。
「所以,繼續啊,小陸離——」
她緩緩張開雙臂,像擁抱勝利,又像擁抱命運:「儘管吸,拼盡全力,看是我先融合林挽月,還是你先毀了自己。」
話音落下,她眸中閃過一抹極快的光:
雖然融合林挽月的情感與記憶,可能會讓自己不再是原原本本的秋月。可那又如何?哪怕融合成了一個半是自己、半是別人的怪物,也遠勝過囚困於詭骨、只能苟活的殘魂!
只要能不再是殘魂,那就是重生!
想到這裡,『林挽月』臉上浮現出一抹暢快而扭曲的笑意,妖冶得宛若一朵開在血泊中的曼珠沙華。
而陸離,眸光愈發深沉,死死盯著她,指節微微發白。
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直以來,他與秋月之間,只能有一個人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