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後退了。
嘶吼了幾聲,掉頭消失在風雪中。
族群中響起了第一聲有意識的咆哮。
盧璘的意識高懸穹頂,注視著這一幕。
靈長類撿起半燃的枝條嚇退巨獸的這一瞬間,微型宇宙深處,火之法則的長河猛然暴漲。
法則本身的內涵在這一刻被拓寬了。
火,不再只是高溫、燃燒、毀滅。
火是文明的起點。
是弱者向強者宣戰的第一聲號角,是智慧生命跨越蒙昧的分界線。
這層領悟在盧璘心中明悟後,火之法則長河的顏色變了,從純粹的赤紅中,多出了一縷金色。
與此同時,七道文明法則中有微弱的波動傳來。
它們還在沉睡,但已經開始做夢了。
時間繼續流逝。
這個靈長類族群頑強地活了下來。
火成了它們最強大的武器。
他們學會了保存火種,學會了用火驅趕猛獸、炙烤食物、溫暖身體。
然後學會了使用工具,第一個學會的是石器,鋒利的石片綁在木棍上,成了第一根矛。
獸皮被剝下,覆蓋在身體上抵禦嚴寒。
族群的數量開始回升,三十個變成五十個,變成一百個。
當第一座由石塊壘成的簡陋圍牆出現在地熱帶邊緣時,微型宇宙的運轉規則又穩固了幾分。
部落。
最初始的社會結構誕生了。
有了分工,有了協作,有了口相傳的經驗。
獵手負責狩獵,老者負責看護火種,健壯的個體負責搬運石料加固圍牆。
它們還創造了最早的語言,簡短的音節,配合肢體動作,傳遞著關於危險、食物、方向的信息。
盧璘感受到微型宇宙承載力的躍升。
法則長河的流速又快了一分,星辰引力場的覆蓋範圍再次擴張。
這顆世界種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走向成熟。
道種的融合進度也在同步推進。
白色光暈已經滲入了星核最深處的十分之三,每多融合一分,微型宇宙的運轉效率就提升一截。
盧璘能感覺到,這種圓潤自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世界在趨近於某種完美的平衡態。
盧璘收回了部分意識,感知著外界肉身的狀態。
重塑已經完成了大半。
新的骨骼呈玄金之色,密度和強度遠超之前。
肉身中蘊含著舊紀元本源留下的印記,每一次收縮都能爆發出更恐怖的力量。
甚至連血液都變了顏色,從鮮紅轉為更深沉的暗金,流動間攜帶著數倍於前的神力。
肉身品階.....已經突破了先天道器層次的極限。
具體達到了什麼程度,盧璘暫時沒有精力去精確衡量。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以現在的肉身強度度,方才那四個封天道尊的攻擊就算全部砸在身上,怕是連皮都破不了。
再次意識沉入微型宇宙。
時間已經不知過了多少萬年。
暗褐色星辰上的文明在蹣跚中艱難生長。
從最初的單一部落,擴張成了散布於地熱帶周圍的數個聚居點。
石牆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木矛換成了磨製精良的石矛,獸皮被縫製成連體衣物,食物學會了儲存和醃製。
火種從不熄滅。
每個聚居點的中心,都有一座由巨石壘成的火台,日夜不息。
但問題來了,變異巨獸也在進化。
冰河期漫長的歲月中,那些曾經被火焰嚇退的掠食者,逐漸適應了火光。
新一代的巨獸體型更龐大,皮毛更厚實,甚至有一些個體的外皮上凝結了一層近乎岩石質地的硬殼。
它們不再怕火了。
第一個被攻破的聚居點,是位於地熱帶最西邊的河谷部落。
一頭高逾六丈的甲殼巨熊,頂著火矛的灼燒,硬生撞塌了石牆。
火焰落在它身上,被堅硬的外殼彈開,部落里最精銳的三十名獵手圍攻了整半天,石矛刺在甲殼上,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那天死了七十多人。
活下來的跑到了中央聚居點,帶來了絕望的消息。
緊接著,類似的情況在所有聚居點相繼發生。
石器時代的武器,對付不了這些變異巨獸。
火焰無效,石矛無效,陷阱無效。
人類,再次被推到了食物鏈的底端。
中央聚居點。
火台旁,所有聚居點的倖存者擠在一起,老弱婦孺蜷縮在內圈,壯年獵手握著石矛守在外圈。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恐懼。
這裡的人已經不多了,曾經數千人的族群,如今只剩下不足四百。
站在火台最高處的,是中央聚居點的首領。
一個渾身傷疤的壯年男人,左臂從肘部以下已經沒了,那是三天前和一頭甲殼蜥蜴搏殺時被生撕斷的。
他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在這個沒有文字的蒙昧時代,名字只是一個音節的代號。
布滿血絲的眼底深處,是被逼到絕境後的不甘。
他在火台上站了很久,身後是族人的哭泣、呻吟,面前是黑暗中偶爾閃過的巨獸瞳光。
它們越來越大膽了,甚至開始在聚居點外圍巡遊。
等火台熄滅的那天,這些東西就會衝進來。
首領的嘴唇在發抖,一方面是冷,一方面是失血過多,渾身的力氣在流失。
但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了,剩下這些人連跑都不會跑,會坐在原地等死。
可他能做什麼?
石矛捅不進去,火燒不穿它們的殼。
已經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帶著族人往更深的地熱帶遷徙?那邊的巨獸更多。
往冰原方向走?沒有地熱,三天之內全部凍死。
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絕境了。
首領獨臂撐著石台的邊緣,仰起頭,望向天空,遙遠深邃。
像先祖一樣開始祈求禱告,向著頭頂那片他永遠無法觸及的未知。
聲音很原始,原始到讓盧璘的意識產生了輕微的波動。
盧璘俯視著這一幕。
火台上跪著的那個斷臂男人,和他曾經見過的無數求天者沒有任何區別。脆弱渺小無助。
盧璘可以降下法則之力,可以賜予這些生靈修行之法,可以讓靈氣充盈這片大地。
一念之間就能做到的事情。
但盧璘還是沒有這麼做。
意識深入星核,道種還在緩慢融合,白色光暈滲入了十分之四,一絲近乎於無的氣息,微弱到甚至無法被定義為能量。
這縷氣息緩緩發散,原本乾燥沉悶的大氣層中,多了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薄霧。
它緩慢沉降,浸入土壤,滲入水源,融入每一寸大地。
這縷氣息,不是靈氣更不是法則。
在盧璘看來,可能是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