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瞳孔驟然收縮。
天鴻置業。
李建國。
吳元勤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憤慨。
「當年天鴻置業競標鋼廠那塊地誌在必得,開出的條件也相當誘人。」
「可老縣長頂住了壓力,說那塊地關係到幾千工人的飯碗,不能簡單地搞商業開發。」
「結果呢?」
「競標失敗後沒多久,李建國就在省里卡住了我們轉型的批文。」
「然後那塊地就被市里劃成了什麼狗屁工業儲備用地,一擱置就是好幾年!」
吳元勤越說越激動,拳頭攥得死緊。
「這他媽的吃相也太難看了!」
「自己沒撈著,就讓所有人都別想好過!」
「現在鄭國濤一來,李建國又冒頭了還主動批了款……」
「書記,我怎麼瞅著,這像下餌釣魚啊!」
林昭遠緩緩靠在椅背上。
下餌釣魚?
是餌。
也是機會。
「元勤,你說的沒錯是餌。」
「但也是省里某些人態度的體現。」
「這筆錢說明支持我們的力量還在,他們不想看到江口徹底亂掉。」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所以我們要用這筆錢,把這鍋生米煮得更熟,煮得更爛!」
「讓他們想反悔都來不及!」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縣府辦主任蘇航一臉凝重,步子邁得又急又快,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書記!」
「剛接到市府辦的傳真通知。」
「鄭市長……要求下周召開全市重點項目推進會。」
林昭遠接過文件,目光掃過標題。
「點名要求江口縣,就鋼廠轉型項目,做優化方案的專題匯報。」
文件的措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官僚氣味。
什麼全市一盤棋,什麼資源高效整合,字裡行間都在暗示江口的自救模式是效率低下的土辦法,是浪費資源的瞎折騰。
圖窮匕見。
吳元勤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臉都漲紅了。
「優化方案?他媽的!」
「這不明擺著要在會上當著全市的面把我們給否了,逼我們把鋼廠吐出來嗎!」
蘇航也是一臉的憂心忡忡:「這通知發給了全市所有區縣和主要局委,他這是要造勢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到時候只要他一句話,我們就是不顧大局的典型!」
林昭遠卻笑了,是那種極冷的笑。
「專題匯報?好啊。」
「他要優化,我們就給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優化!」
……
第二天一早,林昭遠沒有待在辦公室,而是直接帶著吳元勤去了縣職校的培訓基地。
現場發現有兩台工具機的冷卻液循環系統有點小毛病。
他直接把職校的負責人叫過來,當場拍板,要求立刻更換最好的配件。
「錢,縣裡出!」
「設備絕對不能拖後腿!」
工人們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信賴。
臨走時,王建國追了出來,一把抓住了林昭遠的手。
「書記您放心!」
「鄭市長要優化咱們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他娘的,咱們自己救自己礙著他什麼事了?」
「您就告訴我們該怎麼幹!」
「大伙兒都憋著勁呢!」
「誰敢來砸我們飯碗,我們就跟他沒完!」
林昭遠反手握住王建國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老王安心學技術。」
「剩下的事交給我。」
……
從培訓基地出來,林昭遠直接去了縣委大樓,約見了宣傳部長沙言。
「書記,找我來是為了市里那個會吧?」沙言開門見山。
「沙部長是明白人。」
林昭遠點頭,「鄭市長的優化論,來勢洶洶。」
「我們不能光埋頭幹活,也得會抬頭說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沙言的眼睛。
「我需要你立刻組織力量,策劃一個『轉型工人新風貌』的系列報導。」
「不要搞那些空洞的口號,不要拍領導就拍工人。」
「聚焦王建國,聚焦小劉,聚焦那些四五十歲還在學編程的老大哥,聚焦那些拿到新技能證書,簽了新就業協議的家庭。」
「故事要真實要感人。」
「核心就一個主題:自力更生,技能改變命運。」
沙言的眼睛亮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林昭遠的意圖。
鄭國濤要談「宏觀優化」,他們就談「微觀民生」。
用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去對抗那些「資源整合」理論。
「我明白了。」
沙言重重點頭,「不僅縣裡的媒體要上,市台,市報,甚至省台,省報的渠道,我也會想辦法用上!
「咱們要把江口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市里,傳到省里!」
「我認識省報一個做深度報導的老記者,我今晚就聯繫他!」
「好。」林昭遠站起身,「拜託了。」
輿論的陣地,寸土不讓。
……
傍晚,林昭遠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蘇航從省城打來的加密電話。
蘇航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很安靜,顯然是找了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書記,我托在省發改委的老同學打聽了一下。」
「李建國在發改委內部,確實權勢很大,尤其是在項目審批這塊,幾乎說一不二。」
「但是……」
「也並非一手遮天。」
「據說,有幾位跟他不是一個派系的處長,私下裡對江口工人自救的模式很欣賞,覺得這是個盤活不良資產,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好路子。」
「只是礙於李建國的強勢,不敢公開表態。」
「我同學建議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主動接觸一下省發改委其他領導?」
「特別是分管產業規劃的趙副主任?」
「他跟李建國一直不太對付。」
林昭遠沉吟了片刻,現在主動接觸,太早了。
容易打草驚蛇,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先不要直接接觸。」
「你繼續觀察,動用你所有的關係幫我摸一個底。」
「摸什麼?」
「摸清楚李建國在省里,真正的靠山是誰。」
「他跟山,到底有沒有直接關聯。」
蘇航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項目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派系絞殺。
「我……我明白!」
掛斷電話,林昭遠剛想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