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其實就是列印社旁邊的小倉庫，臨時徵用的。
張劍鋒的人沒穿警服。
兩個人，一左一右，就那麼坐著，看著對面的劉三。
劉三渾身哆嗦，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警官。」
「我就是個開列印社的掙點辛苦錢。」
左邊那個年輕人翹起二郎腿，拿筆敲了敲桌子。
「劉三，男，三十八歲臨江市本地人。」
「五年前因為入室盜竊在城北監獄待了兩年。
「出來之後開了這家店。」
「我說得對不對？」
劉三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改過自新了。」
年輕人笑了笑，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偽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
「情節嚴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你那點偷雞摸狗的前科，跟這個比算個屁。」
「我們現在跟你聊是給你機會。
「等會兒換個地方那就不是聊了是走程序。」
劉三的心理防線，瞬間就塌了。
「我說我說。」
「是一個男的大概一個多星期前來的。」
「戴著口罩還有個鴨舌帽，壓得特別低。」
「把一張銀行的轉帳截圖照片給我，讓我照著上面的格式改一下收款人名字和金額。」
「我當時也犯嘀咕，但他說就是朋友間開玩笑還多給了我五百塊錢。」
「現金，都是現金。」
「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臉真的。」
「但是個子不矮大概一米七八？身材挺勻稱的，不胖。」
「什麼時候來的？」
「晚上快十點，我都要關門了。」
審訊的人對視一眼。
這個時間點，這個體貌特徵。
跟李成岩那個司機，對上了。
張劍鋒接到電話，一個字沒多說，直接掛了，然後撥給了林昭遠。
「昭遠，列印社老闆招了。」
「體貌特徵和時間點跟李成岩的司機，高度吻合。」
市政府三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煙霧繚繞。
討論的是城東環保改造項目的招標細則。
馬宏遠清了清嗓子。
「林市長各位領導，關於招標文件的技術參數部分我有個建議。」
「為了確保項目質量和技術的先進性，我建議在細則里明確，優先考慮採用具備德國三代水體淨化膜技術的供應商。」
他話音剛落，周啟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沒說話，但態度很明顯。
這b又開始整活了。
林昭遠心裡罵了一句，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招太老了。
名為「技術參數」，實為「定向招標」。
把標書的門檻，設定成只有某一家或某幾家公司才能邁過的坎。
到時候就算公開招標，也只是走個過場。
這馬宏遠是周啟明一手提拔起來的，穿一條褲子都嫌肥。
林昭遠剛準備開口，沒想到，旁邊有人先說話了。
是財政局長李偉。
李偉扶了扶眼鏡。
「馬局長這個提議，從技術角度看或許有道理。」
「但從我們財政監管和項目績效的角度看可能有點問題。」
「限定了具體的技術來源國和技術代次，實際上是排除了其他潛在的優秀供應商。」
「這不符合公平競爭的原則。」
「競爭不充分價格就下不來，財政資金的使用效率就會打折扣。」
「我們的原則應該是技術中立，結果導向。」
「不管黑貓白貓能把水弄乾淨，性價比又高的就是好貓。」
「我們應該設定的是淨化標準和處理效果而不是具體用哪家的膜。」
李偉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全是業務，全是規矩。
馬宏遠臉有點紅，想反駁，又不知道從哪兒下嘴。
人家說的是財政紀律，是國有資產保值增值，你敢說不對？
周啟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唱反調的，會是李偉這個老油條。
這個一向只埋頭看帳本，誰也不得罪的老狐狸，今天怎麼轉性了？
林昭遠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前幾天跟李偉那番談話，起作用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爭取一個中間派，比扶持一個自己人，有時候效果更好。
「李局長的意見我完全同意。」
林昭遠開口了，一錘定音。
「招標工作核心是什麼？」
「是三公原則。公平，公正，公開。」
「任何帶有排他性、傾向性的條款都不能出現在我們的招標文件里。」
「這是底線也是紅線。」
「我們市政府花的是納稅人的錢必須對每一分錢負責。」
「技術參數部分，我看就按照李局長的意見修改。」
「設定標準，不設定路徑。」
「大家還有沒有別的意見？」
規劃局的，住建局的，幾個主要部門的頭頭腦腦，紛紛點頭。
「同意林市長的意見。」
「李局長考慮得很周全。」
「就該這麼辦。」
大勢已定。
周啟明端著茶杯的手，放下了，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了馬宏遠一眼，眼神很冷。
馬宏遠低著頭，不敢再吱聲。
……
另一邊。
李成岩最近眼皮老跳。
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司機小王今天回來，臉色就不太對。
「領導今天下午，我把車停在路邊買煙有兩個警察過來問話。」
李成岩心裡咯噔一下。
「問什麼？」
「就說我停車那一片，前幾天發生過一起肇事逃逸，他們排查附近的車輛問我那天在沒在附近出現過。」
「我當然說沒有啊。」
「他們記了下我的車牌號和駕照信息就走了。」
小王說得輕描淡寫，似乎沒當回事。
但李成岩的汗毛都快立起來了。
肇事逃逸？
這藉口也太爛了。
他們查到列印社了。
他媽的，怎麼會這麼快！
「小王啊。」
李成岩擠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你媽不是前陣子身體不好嗎？」
「你最近也辛苦了，我看這樣給你放個長假回老家好好陪陪老人。」
「現在就去吧，我讓辦公室給你訂票。」
小王愣住了。
「領導這……我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家人重要？」
李成岩的語氣不容置疑。
「趕緊去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