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裡的牛皮紙袋，往前遞了遞。
不敢走過來。
高振走過去，接過紙袋。
他沒有當場打開。
「東西我帶到。林書記會看。」
「你想要什麼？」
高振問。
男人猛地搖頭。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活命！」
「你們要是扳不倒他，我……我們全家都得完蛋！」
「告訴林書記小心，一定要小心！」
「宋昌明就是個瘋子！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說完，男人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很快消失在倉庫的另一個出口。
高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打開紙袋。
裡面只有幾張紙。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個工程項目的名字。
——濱海灣跨海大橋。
——東部新城填海項目。
——還有幾個關鍵人物的名字和公司。
沒有合同，沒有轉帳記錄，沒有直接證據。
只有方向。
高振把紙疊好，揣進內兜。
……
同一時間。
市委大樓，宋昌明的辦公室。
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宋昌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濱海的夜景。
他身後的沙發上，坐著劉茂才。
劉茂才的臉色，比死人好看不到哪裡去。
「老宋……邱盛和馬保國都折了。」
「高振今晚還去了廢碼頭……我們是不是……」
他不敢說下去。
宋昌明猛地轉過身。
「慌什麼！」
「天還沒塌下來！」
他走到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文件，摔在劉茂才面前。
「中央調研組明天就到。」
「這是我讓下面人做的接待方案。」
「路線、匯報人、座談對象，全都安排好了。」
「他們想看？我就讓他們看！」
「看我們濱海這幾年的巨大成就！」
他又抽出另一份密封的檔案袋。
「這是另一手準備。」
「林昭遠在臨江那點破事，我讓人挖了個底朝天。」
「說他搞一言堂排擠老同志，生活作風不檢點……」
「真真假假，誰分得清？」
宋昌明臉上浮現出一絲猙獰。
「調研組裡有我的人。」
「這份黑材料，會在最關鍵的時候遞到組長手上。」
「他林昭遠不是想借上面的刀殺人嗎？」
「我倒要看看，刀，到底會砍向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市府秘書長高育良推門進來。
「宋書記，劉市長。」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這是明天接待的最終流程，您再過目一下。」
宋昌明嗯了一聲，擺擺手。
「放那吧。」
高育良點點頭，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瞬間，他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
林昭遠辦公室。
他看完了高振帶回來的那幾張紙。
然後，把它們湊到菸灰缸上，用打火機點燃。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他腦子裡。
「線索很虛，但指向很明確。」
高振在他對面。
「書記，這風險太大了。」
「沒有實錘，我們動不了這幾個項目。」
「一旦打草驚蛇……」
「我知道。」
林昭遠打斷他。
「所以現在還不能動。」
他看向陳東和張華。
「調研組的接待方案怎麼樣了？」
陳東遞上一份文件。
「宋昌明那邊搞了一套精裝修的方案，想把調研組帶去逛盆景。」
「我讓辦公廳頂回去了。」
「這是我們擬的方案。完全實事求是。」
林昭遠翻開。
方案里，既有濱海這幾年在港口經濟、高新產業上的亮點。
也明確列出了當前面臨的幾個巨大困難。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城投集團債務風險」。
觸目驚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備註：建議邀請部分基層幹部、退休老同志、企業代表進行無主題、無預設的自由座談。
「就按這個來。」
林昭遠把文件合上。
「我們不演戲。」
「濱海是什麼樣，就讓調研組看到什麼樣。」
他看著張華。
「老張你那邊要確保調研組想找誰聊，就能找到誰。」
「想去哪兒看，就能去哪兒看。不能有任何阻攔。」
「放心，我親自去辦。」
張華點頭。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
他在等。
等一個電話。
一個他預感會來的電話。
他心裡清楚，宋昌明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以宋昌明的性格，一定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反撲。
潑髒水，是基本操作。
但他不知道，這盆髒水會從哪個方向潑過來。
……
深夜十一點。
桌上的私人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昭遠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熟悉。
「林書記。」
「是我。」
短暫的沉默。
對方似乎在下巨大的決心。
「宋昌明準備了一份你的黑材料。」
「關於你在臨江時期的。」
「內容……很髒。」
「他打算通過調研組的內線，直接遞上去。」
林昭的的瞳孔，瞬間收縮。
「你是？」
林昭遠問。
「……一個想看到濱海天亮的人。」
電話，被掛斷。
林昭遠放下手機。
他看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原來是高育良……
這個在宋昌明身邊待了快十年的秘書長，這個永遠溫和恭順、滴水不漏的男人。
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給自己通風報信？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宋昌明的底牌。
他拿起另一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若雲書記嗎？」
「是我，昭遠。」
「有點事，想跟您說說……」
……
第二天下午。
濱海市機場。
紅毯，鮮花，歡迎橫幅。
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全部到場，列隊等候。
林昭遠站在最前面，宋昌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面無表情。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漢界。
一架專機，平穩降落。
艙門打開。
一位頭髮微白的領導，在隨行人員的簇擁下，走下舷梯。
中央第六調研組組長，鄭國鴻。
部級領導。
宋昌明立刻迎上去，伸出雙手。
「鄭部長！歡迎您蒞臨濱海指導工作！」
「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鄭國鴻和他握了握手，笑容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