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里，摸索了半天。
最後，他掏出一個東西，飛快地塞到高振手裡。
那是一個很舊的U盤，沒有牌子，連外殼都有些磨損了。
高振低頭看著掌心的U盤，有些意外。
孫正低著頭。
「這裡面……」
「有些我當年私下備份的工作底稿草稿，可能……可能有點用。」
「原件……原件在事務所註銷的時候，都按規定銷毀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頭也不回。
……
市審計局，一間被徵用的小會議室。
王征和盯著筆記本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狀態也差不多，一個個哈欠連天，卻沒人敢挪開視線。
U盤裡的數據被一層基礎加密保護著。
不複雜。
但很煩。
「有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忽然喊了一聲。
「評估報告草稿……計算底稿……」
王征和湊過去，一份份文件名。
他隨手點開一份名為「紅旗鋼鐵廠資產評估」的文檔。
「小李，把我們手頭那份最終版報告調出來。」
「是！」
兩份文件，左右分屏。
王征和的目光在兩邊來回掃視，土地使用權，估值9.8億。
最終版，5.2億。
生產線設備折舊後淨值，估值3.1億。
高爐及配套設施，估值……
「嘶——」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每一個核心資產，都被砍了一刀，刀刀見骨。
王征和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一根沒點燃的煙，叼在嘴裡。
孫正沒撒謊。
當年那場號稱「公開透明」的國資轉讓，從根上就爛了。
會計師事務所，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屠刀。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王征和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
「林書記。」
「有結果了？」
電話那頭，林昭遠的聲音很穩。
「初步結果出來了，和我們猜的一樣。」
王征和壓低聲音，「草稿里的估值比最終報告高出太多，簡直是腰斬。」
「每一項都對得上？」
「每一項都對得上。」
「孫正提供的U盤，就是鐵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昭遠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
王征和補充道：「不過林書記，這事兒……高興得有點早。」
「嗯？」
「這些文件都是草稿，沒有簽名，沒有公章。」
「從法律上講這是孤證。」
「我們能證明會計師事務所內部的評估過程有問題，但沒法直接證明這是宋昌明指使的。」
「對方完全可以把鍋甩給某個具體經辦人，說是業務失誤，或者乾脆不承認這些草稿的真實性。」
「他可以說這是孫正自己偽造的，用來敲詐勒索。」
「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釘死他還需要更直接的東西。」
「比如？」
「指令記錄。」
「誰下的命令，讓評估師修改數據。」
「或者資金往來。」
「誰因為這次低價收購獲利，又把好處輸送給了誰。」
王征和嘆了口氣，「這才是最難拿到的。」
林昭遠聽完，聲音依舊平靜。
「我明白了。」
「辛苦了，王局。」
「先讓弟兄們休息一下。」
「您放心，我們頂得住。」
「不，必須休息。」
林昭遠語氣不容置疑，「這不是百米衝刺，是馬拉松。」
「把現有證據整理好，加密封存。」
「下一步，等我通知。」
掛掉電話，林昭遠站在辦公室窗前，俯瞰著下方川流不息的城市。
證據不足，在他的預料之中。
如果宋昌明這麼容易被扳倒，他就不是宋昌明了。
這位在濱海盤踞多年的地頭蛇，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U盤只是一個引子，一根撬棍。
想用它直接撬動整座大山？
不可能。
它真正的作用，是讓林昭遠確定了撬動的方向。
現在，他需要一把更鋒利的鑿子，找到那塊最脆弱的岩石。
……
政府大樓。
市長劉茂才的辦公室里。
他的對面，坐著區環保局和安監局的負責人。
兩人腰板挺得筆直，大氣不敢出。
「最近市里對安全生產和環保問題，盯得很緊啊。」
劉茂才慢悠悠地開口，視線卻沒離開手機。
「是，是，我們一定落實好市裡的指示精神。」
安監局長連忙點頭。
劉茂才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光落實精神有什麼用？」
「要拿出行動來！」
他身體前傾，盯著兩人。
「紅旗區在建的項目不少，尤其是那幾個市里重點關注的，環保標準、施工安全，都達標了嗎？」
「經得起查嗎？」
環保局長心裡咯噔一下。
市里重點關注的？
那不就是林昭遠親自抓的那幾個綠化改造和污水處理項目嗎？
「劉區長，陳榮主任那邊盯得很緊，各項手續和措施都是齊全的……」
「齊全？」
劉茂才冷笑一聲，「他說齊全就齊全了？」
「你們是監督部門，不是傳話筒！」
「我說的是，你們親自去查！」
「一個工地一個工地地查！」
「查出問題，就地停工整改！」
「天大的事，安全最大！」
「這……」
兩人面露難色。
誰都知道那是林書記親自抓的項目，這麼搞，不是明擺著對著幹嗎？
劉茂才的臉沉了下來。
「怎麼？我的話不好使了？」
「不敢，不敢！」
「我們馬上組織聯合檢查組，馬上就去！」
兩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劉茂才重新靠回椅子上，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宋書記，都安排下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嗯。動靜大一點，姿態做到位。」
「別真的去惹麻煩，敲打敲打就行。」
「我明白。」
「就是給那個姓林的提個醒，讓他知道濱海這片地，水有多深。」
「他不會這麼容易被干擾。」
「這個人，有定力。」
「再有定力，後院起火也得回頭看看吧？」
「只要他分心，我們的時間就更充裕。」
「別小看他。」
宋昌明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也別小看他背後的人。」
「知道了，書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