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
趙建坐在昏暗的燈光里,一動不動。
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扭曲的鬼。
王衛國站在門外,點了第二根煙。
許尚走過來。
「怎麼樣?」
王衛國搖搖頭。
「嘴硬。再等等。」
他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山影。
天快黑了。
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一點一點吞沒基地的建築物。
第二根煙抽完,門開了。
趙建站在門口,臉色灰白。
「我說。」
審訊繼續。
這一次,趙建開口了。
「是有人找到我。給我錢,讓我拍基地的照片。」
王衛國看著他。
「什麼人?」
「不知道。沒見過面。都是電話聯繫。讓我把照片放在指定地點,然後錢就會打到我的帳戶里。」
「什麼地點?」
「基地外面,五公里處有個廢棄的糧站。我把照片放在糧站後面的一個樹洞裡。」
王衛國看向許尚。
許尚點點頭——那個地方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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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什麼?」
「基地的布局。倉庫的位置。實驗室的位置。還有……還有巡邏隊的換崗時間。」
王衛國的拳頭握緊了。
但他臉上沒有表情,聲音也很平靜。
「拍了多少次?」
「三……三次。」
「錢呢?」
「就那三千塊。他們說,等我拍完最後一批,再給五千。」
王衛國沉默了幾秒。
「他們怎麼聯繫你?」
「電話。每次都是用不同的號碼。打完就換。」
王衛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基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黑暗裡連成一片。
他背對著趙建,問了一個問題。
「那些照片,你是怎麼拍的?」
趙建愣了一下。
「就……就用相機。我有個相機,是退伍的時候戰友送的。」
王衛國轉過身。
「相機呢?」
趙建說。
「在宿舍。抽屜里。」
王衛國看向許尚。
許尚轉身出去。
十分鐘後,他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相機。
王衛國接過相機,翻來覆去看了看。
很普通的國產相機,海鷗牌的,沒什麼特別。
他打開後蓋。
裡面沒有膠捲。
「膠捲呢?」
他問。
趙建說。
「交出去了。和照片一起。」
王衛國把相機放在桌上。
他看著趙建。
趙建的眼神有些飄,不敢和他對視。
王衛國忽然說。
「趙建,你在撒謊。」
趙建的臉色變了。
「我……我沒有……」
王衛國打斷他。
「你說沒見過那個人。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見過。」
他走近一步。
「你說每次都用不同號碼。但你剛才說『他們說,等我拍完最後一批』——『他們』是誰?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趙建的嘴唇開始發抖。
王衛國繼續盯著他。
「還有,你拍的是基地布局。但那張繳獲的地圖上,標註了我們的巡邏規律和換崗時間,精確到分鐘。這些東西,光靠你拍的那些照片,標不出來。」
他停下來。
「除非,有人實地看過。」
趙建低下頭,不說話。
屋裡很靜。
燈泡在頭頂滋滋響著,像某種蟲子的鳴叫。
過了很久,趙建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是我畫的。」
王衛國沒說話,等他繼續。
趙建的聲音變得沙啞。
「那個人……讓我進去看過。就在上個月,有個晚上,他讓我把巡邏隊引開,他親自進來看的。」
王衛國心裡一沉。
「你把他帶進來了?」
趙建點頭。
「就……就一次。他說只看一眼,不會有事。我……我沒想到……」
他說不下去了。
王衛國站在那裡,看著他。
這個人,曾經也是個兵。
也穿過軍裝,也敬過禮,也喊過「為人民服務」。
現在坐在這裡,為了三千塊錢,把戰友們用命守的地方,賣給了敵人。
「那個人長什麼樣?」
趙建搖頭。
「他……他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但說話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多大年紀?」
「三十多歲,可能四十。聽聲音,不老。」
王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
許尚跟著出來。
「衛國,怎麼辦?」
王衛國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黑暗。
「先關著。別讓任何人接觸他。」
他轉過身,看著許尚。
「那條線,不能斷。」
許尚愣了一下。
「你是說……」
王衛國點點頭。
「那個人,肯定還有上線。趙建只是一條小魚。我們要釣的,是後面的大魚。」
他頓了頓。
「從現在起,讓秦岳的人二十四小時監控趙建的宿舍和那個糧站。任何人靠近,都給我盯死了。」
許尚點頭。
「明白。」
王衛國抬頭看了看天。
夜空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遠處閃爍。
他想起陳祁峰上次說的那句話。
「這條線可能很深。你要有心理準備。」
現在,他知道那條線有多深了。
深到,已經伸進了他的後院。
回到辦公室,王衛國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裡,點了一根煙。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照亮他的臉——疲憊,凝重,但眼睛裡有一種沉沉的情緒。
他想了很多。
想趙建那雙躲閃的眼睛。
想那張標註詳細的地圖。
想那些死在邊境線上的「影子」隊員。
也想沈青青,想山山和海海,想爺爺站在老宅門口送他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家,想起爺爺托人帶的那句話。
「槍要端穩,但別忘了家裡的熱炕頭。」
槍,他一直端得很穩。
但家裡的熱炕頭,他有多久沒回去了?
他掐滅煙,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基地的燈還亮著。巡邏隊的影子在燈光下晃動,槍刺偶爾反射出一點光。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
「接陳副司令員。」
電話接通。
陳祁峰的聲音傳來,還是一貫的沉穩。
「衛國,有進展?」
王衛國說。
「首長,查到一個採購員。收了錢,拍了照片,還把人帶進來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陳祁峰說。
「他後面還有人?」
「有。而且可能不止一個。」
「你打算怎麼辦?」
王衛國說。
「放線。釣魚。」
陳祁峰又沉默了幾秒。
「衛國,這條線可能很深。你要有心理準備。」
王衛國說。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基地的圍牆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圍牆外面,是無邊的黑暗。
黑暗裡,有人在看著他。
在等著他犯錯。
他握緊拳頭。
不管多深,都要挖出來。
否則,他們在前面打仗,後方的刀就會捅向自己。
他轉身,推開門。
走廊里,周華正在等著。
「衛國,監控小組已經就位。趙建那邊,二十四小時盯著。」
王衛國點點頭。
他往前走,周華跟在後面。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
「周華。」
「嗯?」
王衛國轉過身,看著他。
「從今天起,基地所有人的背景,再查一遍。特別是近半年新調進來的。每一個人的社會關係,家庭情況,過去的工作經歷,全查。」
周華點點頭。
「明白。」
王衛國繼續往下走。
走出辦公樓,外面很冷。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但他沒有加快腳步。
他只是慢慢走著,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宿舍區。
那裡,有他的人在等著他。
有他在守護的東西。
他要讓那些人知道,無論多深的黑暗,都藏不住他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