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二十分鐘,隊伍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紅松林,來到一條木棧道上。
棧道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再往外就是深深的溝谷。
王山走在隊伍後面,慢慢跟著。
忽然,他看見了什麼。
棧道旁邊,有一塊空地。
空地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手裡拿著一個相機,正對著遠處拍照。
本來沒什麼奇怪的。
保護區里經常有人拍照。
但那個人拍的方向,不是風景。
是另一邊的山。
王山順著那個方向看去,心裡咯噔一下。
那邊是軍事禁區。
爸爸帶他看過地圖,教他認過那些標誌。
那片山,不讓進,不讓拍。
那個人還在拍。
拍得很認真,一會兒換一個角度,一會兒調整焦距。
王山的心跳快起來。
他想起爸爸教過他的話。
「遇到可疑的人,不要驚動他,先觀察,記住他的樣子,然後報告。」
他慢慢放慢腳步,讓自己落在隊伍最後面。
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
灰色夾克,黑色褲子,深藍色鴨舌帽。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相機是黑色的,鏡頭很長。
他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那人拍了幾張,收起相機,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王山看著他消失在樹林裡,才快步追上隊伍。
一路上,他什麼都沒說。
下午三點,隊伍回到保護區門口。
孩子們排隊上車,準備返回。
王山最後一個上車。
他站在車門口,四處看了看。
那個灰色夾克的人,沒有出現。
他上了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車子發動,往回開。
王山抱著書包,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的山林飛快後退,很快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色。
他想了想,從書包里掏出那個小小的定位器。
那是爸爸給他的「護身符」。
他按下上面的一個小按鈕——這是媽媽教他的,說有急事的時候按。
三秒後,他的手錶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收到。在原地等。
王山愣了一下。
在原地等?
可車子在開啊。
他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繼續坐著。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
老師說,讓大家下車活動一下,去上廁所。
王山跟著下車。
剛站穩,一個人走過來。
穿著普通的外套,戴著普通的帽子,看起來很普通,和周圍那些加油的司機沒什麼兩樣。
但那個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說了一句話。
「小朋友,你是王山?」
王山點點頭。
那人笑了。
「你爸爸讓我來的。跟我走。」
王山跟著他,走到一輛灰色的麵包車旁邊。
車裡還有兩個人,都穿著便衣,但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當兵的。
那人讓他上車。
王山上了車,坐在后座。
車子開出加油站,停在一片樹林旁邊。
「王山,你看見什麼了?」
王山把那個人的樣子說了一遍。
灰色夾克,黑色褲子,深藍色鴨舌帽,中等身材,相機是黑色的,鏡頭很長。
那人聽完,點點頭。
「好孩子。你做得對。」
他拿出一個對講機,說了幾句話。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聽不清說的什麼。
幾分鐘後,對講機又響了。
那人聽了幾句,臉上露出笑容。
「抓到了。就在保護區外面那條公路上。」
他轉過頭,看著王山。
「你幫了我們大忙。」
王山愣了愣。
「那個人是壞人?」
那人點點頭。
「對。他拍了不該拍的東西。如果不是你發現,我們就抓不到他。」
王山的眼睛亮起來。
「真的?」
那人笑了。
「真的。回去告訴你爸爸,他有個好兒子。」
當天晚上,王衛國打電話回家。
王山搶在媽媽前面接起來。
「爸爸!」
王衛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笑意。
「山山,聽說你今天立功了?」
王山使勁點頭,雖然爸爸看不見。
「嗯!我看見一個人,在拍那個山。爸爸你說過的,不讓拍的那個山。」
王衛國說。
「對。那個人被抓住了。他相機里有很多照片,都是軍事禁區的。謝謝你,山山。」
王山握著話筒,心裡湧起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那是驕傲。
也是滿足。
他忽然問。
「爸爸,你小時候也這樣嗎?」
王衛國沉默了一秒。
「爸爸之前也跟太爺爺進山。也看見過奇怪的人。也報告過,甚至還抓到過特務呢。」
王山問。
「那爸爸害怕嗎?」
王衛國說。
「怕。但怕也得做。因為不做,壞人就會害更多的人。」
王山點點頭。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沈青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山山,今天的事,害怕嗎?」
王山想了想。
「當時不怕。後來有點怕。」
沈青青把他摟進懷裡。
「怕是對的。有危險的時候,就是要害怕。害怕了,才會小心,才會保護自己。」
王山靠在她懷裡。
「媽媽,我是『幽靈』的兒子。我不能怕。」
沈青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對。你是『幽靈』的兒子。但你還是媽媽的寶貝。再勇敢的寶貝,也要小心。」
王山點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照進屋裡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王海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那個沒拆封的玩具——那是王山答應給他帶的「禮物」,一塊路上撿的松塔。
王山看著那塊松塔,忽然笑了。
他輕輕起身,走到弟弟床邊,把那塊松塔放在他枕頭旁邊。
然後他躺回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
睡著了。
臉上還帶著笑。
第二天,沈青青接到一個電話。
是學校打來的。
「王山媽媽嗎?王山昨天在春遊的時候,表現特別好。老師想在全班面前表揚他,您看可以嗎?」
沈青青說。
「可以。但不要提具體的事。」
老師說。
「知道。就說他樂於助人。」
沈青青笑了。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那個長年不回家的人,也許不是真的不在家。
他的影子,一直都在。
在兒子心裡。
在這個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