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陸向東悄悄握住姜芷的手。
姜芷反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自己明白。
兩人都沒有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們要等更大的魚。
又過了十幾分鐘。
櫃檯方向,一直閉眼聽收音機的瘦老頭,也站了起來。
他關掉收音機,佝僂著背,同樣朝後院方向走去。
他才是這裡真正的管事。
姜芷與陸向東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時候了。
陸向東率先起身,動作輕盈,環視大通鋪。
所有人都睡得很沉,沒有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
他對著姜芷,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姜芷隨之起身。
兩人繞過橫七豎八的身體,沒有走正門。
而是摸到了通鋪深處那扇正對後院的木窗前。
窗戶是老式木頭窗,上面糊著一層破爛的窗戶紙。
兩人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後院裡,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燈光下,能看到七八個人影。
正是剛才溜出來的幾個人,以及那個瘦猴老頭。
他們圍在一個井蓋邊,正合力將鐵蓋子掀開。
一股白色蒸汽,伴隨一股濃烈的氣味,從地底下冒了出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混雜澡堂里的水汽,姜芷還是一瞬間就分辨了出來。
屍香!
比白天聞到的,要濃烈十倍不止!
姜芷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找到了。
藥神宮的丹房,就在這口井下面!
只見那幾人,從旁邊的儲物間裡,抬出幾個重麻袋,拖到井口。
然後毫不猶豫地抓著麻袋底,猛地一抖。
無數混雜著血水的動物內臟、碎肉、皮毛,被盡數傾倒進那黑不見底的井口。
與西郊療養院的動物墳場,如出一轍!
他們在處理煉藥後的「廢料」!
瘦猴老頭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在一個小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處理完麻袋,他們又抬來幾個大鐵桶,將裡面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液體一併倒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們才將井蓋重新合上,用水管沖洗地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
整個過程,熟練,默契,冷漠到令人髮指。
看到這裡,姜芷和陸向東已經完全可以確定。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澡堂子,就是藥神宮在京城最大的據點,是他們的老巢!
而那個井蓋下面,就是他們用來煉製邪物,處理罪證的地下魔窟!
陸向東的拳頭捏緊,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這群喪心病狂的雜碎,一個個全都扭斷脖子!
姜芷拉住了他。
她對著他,搖了搖頭。
現在動手,只能抓住這幾個小嘍囉。
他們要的,是把整個藥神宮入京的人,一網打盡!
陸向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
後院裡,那群人處理完一切後,並沒有散去。
瘦猴老頭對著其中一個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個夥計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旁邊一間亮著燈的小屋。
很快,他提著一個食盒,從屋裡走了出來,然後徑直朝著澡堂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是澡堂最高級,也是最隱蔽的幾個單間。
這麼晚了,給誰送飯?
姜芷和陸向東的心裡,同時冒出了一個念頭。
那裡,藏著一條大魚!
走!
兩人默契地做出決定,退回床鋪,穿好鞋子,溜出了大通鋪。
澡堂的走廊里,一片漆黑。
兩人貼著牆根,憑藉著剛才記下的地形,朝著那個夥計離開的方向摸了過去。
陸向東走在前面,警惕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姜芷緊隨其後。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鼻尖。
屍香的味道,在這裡更加濃郁。
不僅如此。
她還聞到了一股極其複雜的藥味。
有活血的當歸,有安神的茯苓,有清熱的黃連。
還有……幾味帶有微弱毒性的罕見藥材。
這些藥材混在一起,說明裡面的人,正在用藥!
而且,是在用一種非常複雜的方子,調理身體,或者壓制某種東西。
兩人很快摸到了走廊盡頭。
這裡比外面安靜,也乾淨了許多。
盡頭處,三間客房門戶緊閉。
送飯的夥計,正恭敬地站在最裡面那間房的門口,抬手敲門。
「篤,篤篤。」
三聲,一長兩短的暗號。
門從裡面開了一道縫,夥計將食盒遞了進去,低語幾句,就躬身退下。
門,隨即關上。
快得連裡面人的影子都沒看清。
姜芷和陸向東藏在拐角的陰影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等到夥計走遠,兩人才悄悄地摸了過去。
他們沒有靠近那扇門,而是來到了隔壁的空房間門口。
陸向東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細的鐵絲,對著鎖孔,搗鼓了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兩人閃身而入,又將門輕輕帶上。
房間裡一片漆黑。
姜芷的鼻子,捕捉到了從隔壁牆壁滲透過來的,更加濃郁的藥香和屍香!
就是這裡!
隔壁的人,絕對是藥神宮的大人物!
陸向東貼在牆壁上,側耳傾聽。
隔壁傳來了吃飯的碗筷聲,以及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
「玄鳥那邊,還沒消息?」
「回護法,還沒。按計劃,他下午就該到了。」
回答他的是一個年輕一些的聲音。
「哼,這個玄鳥,真是越來越沒規矩。」沙啞帶著不滿。
「護法息怒,許是路上耽擱了。『問天』已經煉好,只等他來取,誤不了宮主的大事。」
「但願如此。」沙啞的聲音頓了頓,「那兩個新來的『貨』,怎麼樣了?」
「都還老實。另一個小的,已經『處理』乾淨了,『廢料』也按您的吩咐,餵了『寶貝』。」
「嗯,做得好。記住,宮主大計完成前,不能出任何紕漏。這京城,現在到處都是眼睛,我們必須小心。」
「是,屬下明白!」
牆壁這頭。
一股寒意從姜芷和陸向東的脊椎骨,直竄天靈蓋。
玄鳥!
問天!
宮主!
這些代號,證實了他們所有的猜測。
而那句「另一個小的,已經『處理』乾淨了」,更是讓兩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另一個……
是「小耗子」之外,又一個被他們殘害的流浪兒!
這群畜生!
就在這時,隔壁的年輕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關切。
「護法,您身上的『反噬』,還沒好轉?這次宮主賜下的『血菩提』,也沒用?」
「哼,你懂什麼。」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這,不是病,是修煉『千蛛萬毒手』的必經之路。每一次反噬,都是一次破而後立。只要撐過去,我的功力,就能再上一層樓!」
「等到宮主『問天』功成,我們這些人,就都是長生不死的功臣!」
姜芷聽到「千蛛萬毒手」這五個字,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名字,她只在姜家最核心的傳承秘典《毒經》的禁斷篇章里見過!
那是一種早已失傳的至邪毒功,需引千種至毒之物的毒液入體,與自身氣血相融。練成之後,雙掌如毒物,觸之即死,腐骨蝕心!
但這種功夫,對修煉者自身的反噬也極大。
每隔一段時間,毒素就會在體內暴動,修煉者會承受萬蟻噬心的痛苦,九死一生。
沒想到,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邪功,竟然真的有人在練!
隔壁的這個「護法」,是個不折不扣的毒人!
也是個極度危險的瘋子!
兩人不敢再聽下去,悄然退出房間,原路返回。
回到大通鋪,兩人躺在床上,內心都是波濤洶湧。
今晚的發現,太過驚人。
他們不僅找到了藥神宮的老巢。
更竊聽到了「玄鳥」、「護法」、「宮主」這些核心代號,以及「問天」之毒和「千蛛萬毒手」這種駭人聽聞的秘密。
「阿芷,」陸向東凝重無比,耳語道:「我們必須立刻把消息傳出去。」
「嗯。」姜芷應了一聲,「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那個『護法』,是個頂尖的毒功高手,而且生性多疑,我們任何異動,都可能讓他警覺。」
「我們必須在動手前,弄清楚他們的『問天』之毒,到底是什麼東西。」
姜芷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直視著他,眼睛亮得驚人。
「等那個叫『玄鳥』的人來取毒的時候,就是他們精神最集中,也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候。」
「而且,我們不能只把消息傳出去。」
「我要給他們,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