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醫療兵的話,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砸碎了倉庫里最後一絲希望。
蘇瑤兒的哭聲斷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葉雲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他伸出的手,停在陸雪櫻的脖頸上方,顫抖著,卻遲遲不敢落下。
冰冷。
他已經能想像到那份屬於死人的冰冷。
「不……」
一聲微弱的嗚咽從蘇瑤兒的喉嚨里擠出,她絕望地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住地聳動。
葉雲閉上了雙眼。
腦海里,是陸雪櫻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片段。
他緩緩地,將手探了下去。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種預料之中的、刺骨的冰涼傳來。
沒有脈搏。
沒有心跳。
什麼都沒有。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接受這個殘酷事實的剎那,他的指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異動。
不是生命的氣息。
而是一種……能量的殘響。
葉雲猛地睜開雙眼。
他的視線向下,落在了陸雪櫻的胸口。
衣服的破口處,血污之下,幾片碎裂的白色骨片散落著,嵌在血肉里。那是一枚被外力徹底擊碎的骨質吊墜。
此刻,那些碎裂的骨片邊緣,正散發著一縷縷比月光更黯淡的微光。
光芒正在消散。
像風中殘燭。
「咳……」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忽略的嗆咳聲,從陸雪櫻的唇間溢出。
跪在一旁的醫療兵身體一僵,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他立刻再次俯身檢查。
「這……這不可能!」
葉雲沒有理會他的驚駭。
他明白了。
是那塊骨佩。
它用自己的粉身碎骨,為陸雪櫻強行留住了一線生機。
但這一線生機,正在隨著微光的消散而流逝。
「都讓開!」
葉雲低吼一聲,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醫療兵。
蘇瑤兒聽到那聲咳嗽,猛地抬起頭,混沌的淚眼裡爆發出一點光亮。「雪櫻姐!」
她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
「別碰她!」葉雲厲聲喝止了她,「她的生命力正在逸散!一碰就碎了!」
蘇瑤兒的動作僵在原地,不敢再前進分毫。
葉雲單膝跪下,左臂上,與潘國華戰鬥時被侵染的黑氣依舊在翻湧,散發著不祥的氣息。他強行壓制住左臂的異動,伸出還算完好的右手,覆蓋在陸雪櫻胸口那些碎裂的骨佩之上。
「咳……咳咳……」
陸雪櫻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了一線。
她的視野一片模糊,最先映入的,是葉雲的身影。
他渾身浴血,臉色蒼白,左臂被不祥的黑氣纏繞,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
她的心臟猛地一抽,那是一種比自身傷口更尖銳的痛楚。
她想開口,想讓他先管管自己。
她想伸出手,去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
可她發不出任何聲音,也動不了分毫。
「撐住。」葉雲的嗓音沙啞,他沒有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掌下。
一股溫和的,屬於他自己的生命能量,從掌心緩緩渡入。
那些即將熄滅的骨佩微光,在接觸到這股能量後,仿佛得到了補充,重新穩定下來,並將這股外來的生機,導入陸雪櫻殘破的身體裡。
這是一個精細無比的過程。
葉雲的額頭滲出密集的冷汗,臉色愈發蒼白。
「葉雲,」孫遠快步走到他身後,壓低了聲音,「她的情況……這裡不是處理的地方。必須立刻送回基地,那裡有最好的維生裝置。」
「她撐不到基地。」葉雲頭也不回,言語簡短而堅決,「現在移動,她會死在路上。」
「可是你的狀態……」孫遠看著葉雲那條不詳的左臂,還有他幾近透明的臉色。
「閉嘴。」葉雲打斷了他,「執行命令。」
孫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選擇服從。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員們一揮手。
「一隊二隊,清理現場!檢查所有『蜂巢』成員的身份信息,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三隊,以倉庫為中心,向外圍勘察!潘國華最後提到了『地下的東西』,去查任何可疑的入口、地窖、或者施工痕跡!」
立刻行動起來。
倉庫里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有條不紊的行動聲和通訊設備里傳來的沙沙聲。
在這一片嘈雜中,葉雲的世界卻只有手掌下的那一點微弱的生命維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雪櫻的呼吸,從無到有,從微弱到平穩。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
她能感覺到,一股暖流正在修補著自己破碎的內臟。
「葉雲……」她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虛弱得像是囈語,「你的手……」
「別說話。」葉雲的回答依舊簡潔,「保存體力。」
就在這時,一直呆立在旁的蘇瑤兒,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她看著陸雪櫻轉危為安,看著葉云為了救人而幾乎透支自己,所有的恐懼、悲傷、後怕和慶幸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哇——」
她大哭著,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從側面緊緊抱住了葉雲的身體。
「葉雲!太好了……雪櫻姐她……她沒事了……」
女孩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眼淚和鼻涕毫無顧忌地蹭在了葉雲滿是血污的作戰服上。
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本就瀕臨極限的葉雲身體一晃,險些跪倒。
他強撐著,沒有倒下。
左臂的黑氣因為他精力的分散,翻湧得更加劇烈,一股陰冷刺骨的痛楚順著經絡直衝大腦。
葉雲的牙關咬緊。
他騰不出手,只能用肩膀輕輕推了推蘇瑤兒,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好了,別哭了。」
他抬起頭,看向孫遠,目光越過混亂的現場,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清理現場,徹查『蜂巢』的殘餘勢力,還有……關於那個『地下之物』的線索。」
他的視線最後落回到自己的掌心。
手掌下,那些骨佩已經徹底失去了光芒,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混雜在血污之中。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潘國華死了,但他說的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這,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