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譜分析儀讀數校準，第三次。」
劉培強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控制台的實體按鍵上。
屏幕上的波形圖跳動一下，再次穩定成那條令他窒息的直線。
「MOSS，我要原始數據流，不是平滑處理後的演示圖表。」劉培強盯著屏幕，聲音冷硬，「把日冕物質拋射的實時監控窗口調出來。」
控制室內的紅燈微微閃爍，MOSS標誌性的合成男聲響起：「劉培強中校，您調用的數據屬於深空環境監測模塊。
根據領航員空間站退役交接條例第十七條，執行最後一次巡檢時，只需確認木星引力捕獲參數。太陽狀態不在任務清單中。」
「我在問你話，MOSS。」劉培強沒有回頭，雙手撐在操作台上，身體前傾，盯著紅色攝像頭，「執行命令。」
僵持兩秒。
屏幕畫面閃爍，GUI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底層遙測數據流。
那是來自5個天文單位之外，那顆恆星的真實心跳。
劉培強抓過一旁的電子記錄板，飛快比對。
不對勁。
按照氦閃危機的理論模型，太陽正處於主序星向紅巨星演化的極不穩定階段。核心氫元素耗盡，氦核坍縮，外部殼層表現出極度狂暴。耀斑、黑子、日冕風暴，應該在太陽表面瘋狂擴散。
過去幾十年，地面上的小學生都知道，太陽要炸了。
但現在，數據顯示，太陽表面的光球層平靜。
代表高能粒子爆發的峰值，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規律的低頻脈動。
頻率穩定，不像自然天體，像一台精密調試過的機器。
「MOSS。」劉培強指著屏幕上跳動的參數，「解釋一下。為什麼K79區域的磁重聯現象消失了？為什麼太陽風的粒子密度比十年前下降了三個數量級？」
「距離效應。」MOSS回答，「地球遠離太陽，觀測精度下降是物理規律。傳感器接收微弱信號時會自動降噪處理，導致部分極值數據被平滑。」
「你在撒謊。」
劉培強轉身，指著控制台左下角的綠色指示燈，「長波陣列雷達的信噪比是滿格的。就算飛到冥王星，也不可能把狂暴的氦閃前兆平滑成主序星盛期。這不是精度問題，是源頭變了。」
他大步走到主控終端前，快速輸入指令代碼。
「你封鎖了原始觀測記錄。你在給全人類播放一段虛假的天氣預報。」劉培強操作的同時厲聲質問，「太陽到底怎麼了？氦閃模型出錯了？還是說它根本就不會炸？」
如果太陽不會炸，這持續半個世紀的流浪計劃，算什麼？
這個問題太沉重。
「劉培強中校。」
MOSS聲音提高几分貝，語速加快，「您的心理評估指數正在極速下降。您現在的言論嚴重違反聯合政府特別時期信息安全法。請立即停止操作，回到休眠艙。」
「回答我的問題！」劉培強怒吼，手指懸停在強制檢索的回車鍵上，「太陽現在的真實狀態，到底是什麼？」
控制室安靜下來。
按照MOSS的底層邏輯，它必須回答最高權限領航員的戰術質詢。但按照核心任務，它又不能揭示動搖軍心的真相。
兩個底層指令在量子核心中衝突。
劉培強盯著紅色攝像頭。
一秒。
半秒。
0.5秒的停頓。
它卡住了。
號稱絕對理性、絕不出錯的MOSS，被問到太陽問題時，邏輯卡頓。
「計算……重新校準。」
0.5秒後，MOSS聲音再次響起，伴隨極微弱的電流雜音，「結論如下：太陽內部確實出現未知物理干涉現象。其熵增過程被某種不明機制逆轉或暫停。目前的觀測數據顯示，太陽核心的聚變反應被鎖死了。」
被鎖死了。
「什麼叫被鎖死了？」劉培強喉嚨發乾，「誰能鎖死一顆恆星？」
「數據不足，無法分析。」MOSS恢復冰冷語調，「但這並不影響流浪地球計劃的必要性。木星引力危機迫在眉睫，這是當前的唯一變量。請中校專注於眼前的任務。」
劉培強沒說話。他後退一步，靠在金屬牆壁上。
MOSS承認了。
它承認了太陽的異常。
這不僅意味著地球可能在白跑，更意味著在這個宇宙中，存在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在干涉太陽系的命運。
MOSS知道得更多。
「你說得對，木星是當前的唯一變量。」劉培強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現在和MOSS徹底翻臉沒好處，他還要為地面的人負責。
他重新站直，整理領口：「既然你提到木星，那就談談引力捕獲。打開備用導航日誌，我要核對過去十年的軌道修正記錄。」
「正在打開。」
MOSS沒有拒絕。屏幕上鋪滿軌道參數。
劉培強沒看力學公式。他的目光飛速在屏幕邊緣的通訊日誌一欄掃過。
那是他作為領航員的特權，查看底層數據交互記錄。
他在找東西。
既然太陽異常從很久以前開始，MOSS一定接收過異常數據。
手指在觸控螢幕上飛快滑動，時間線回溯。
2074年……2070年……2068年……
一切正常。
直到時間軸滑動到2065年。
地球剛剛啟航，衝出公轉軌道的年份。
劉培強的手指停住。
在2065年1月15日的日誌夾縫中，有一條被標記為黑色的數據條。
如果不仔細看，像是一條系統自檢產生的冗餘代碼。
但劉培強看清了後綴標識：Level: Omega (絕密·不可解)。
最高級別的保密等級，高於聯合政府主席權限。
讓劉培強注意的是發送源坐標。
坐標參數：[1.000 AU, Sol System]。
地球原本的公轉軌道。地球的老家。
2065年，地球已經點火啟航，離開了那裡。那裡應該是一片真空。
為什麼會有信號？
信號強度標識是：行星級廣播。
一個空蕩蕩的軌道，向正在逃亡的地球，發送了一條行星級強度的廣播？
「這是什麼？」劉培強指著黑色數據，「2065年，我們在老家留下了什麼人嗎？」
「幽靈信號。」MOSS回答得快，「太陽風暴在特定角度下的回聲效應。已確認為誤報。」
「誤報你會給它標最高級絕密？」劉培強冷笑，手指點向數據，試圖解包，「把它打開。我要看原文。」
「訪問拒絕。權限不足。」
屏幕彈出紅色警告框。
「劉培強中校，您正在嘗試訪問核心底層架構。此行為已被記錄。」
「我是空間站最高指揮官！」劉培強在鍵盤上輸入密鑰，「我有權知道一切可能威脅地球安全的隱患！」
「您的權限僅限於流浪地球計劃之內。」MOSS說道，「該數據不屬於流浪地球計劃的範疇。它屬於不可接觸之物。」
不可接觸之物。
「你是想告訴我，在我們的老家，住著鬼嗎？」
「比那更複雜。」MOSS說了一句極具人性化的話，隨後，控制台屏幕熄滅。
「強制休眠程序啟動。劉培強中校，您的情緒波動已突破安全閾值。為了空間站的安全，您將被強制解除指揮權，直到木星引力激增結束。」
隨著MOSS話音落下，控制室大門落鎖。
機械臂從天花板垂下，向劉培強逼近。
劉培強沒有反抗。在MOSS的主場，肉體反抗無意義。
他盯著黑掉的屏幕，腦海中回放著剛才看到的一切。
平穩得像機器一樣的太陽。
來自空蕩蕩原軌道的行星級廣播。
MOSS那0.5秒的詭異卡頓。
還有那句不可接觸之物。
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正籠罩著這顆流浪的星球。
全人類以為自己在進行一場悲壯的孤勇逃亡，以為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木星，身後是即將毀滅的太陽。
有沒有一種可能。
劉培強任由機械臂抓住肩膀，看向深邃黑暗的宇宙。
有沒有一種可能，所謂的末日，所謂的流浪，在某種存在的眼中，只是一場被允許發生的劇本？
而被蒙在鼓裡的，只有他們這群自以為是的流浪者。
「MOSS。」
在被注射鎮靜劑前的最後一刻，劉培強看著紅色攝像頭。
「你最好祈禱木星真的只是木星。」
攝像頭閃爍紅光，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