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泥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把嘴唇抿緊了,把接下來的話咽了回去。
"前日,先生治好了吾的爛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條腿上原本有一個發黑的潰瘍創面,是被鞭子抽出來後感染的。石猴前天路過時隨手給他治了。
"吾便想跟著先生。先生去哪裡,吾去哪裡。"
石猴看著陳泥。
"吾沒有地方去。"
"先生沒有地方去,吾也沒有地方去。"陳泥說,"那便一起走。"
石猴看了他半天,拿他沒有辦法。
"隨你。"
陳泥身後還有一個人。一個大約三十歲的壯漢,左臂齊肘斷了,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蕩。他的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到下巴的刀疤,一看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吾叫吳大。"壯漢的聲音很粗,"陽夏人。打過仗。"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但石猴注意到,吳大雖然斷了一隻手臂,卻自動承擔起了走在隊伍後方殿尾的位置。他用那隻殘存的右臂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沉默地跟在所有人後面。
他有行伍經驗。石猴一眼就看出來了。
其中大部分是真正走投無路的流民。
還有一些是散落各地的墨者殘餘,他們聽說有個神猴在救人,便循著消息趕來,想看看是不是哪位墨家的大賢在行非攻兼愛之道。
來了之後發現是只猴子,愣了半天,然後也留了下來。
甚至有幾個落魄的小貴族混在人群里。他們的封地被滅了,家族被屠了,光著腳混在流民堆里,和佃農吃一樣的泥塊。
石猴依然沒有建立任何組織。
他沒有封官,沒有造冊,沒有劃地盤。他只是走到一個地方,治好當地的病患,然後用大白話說幾句道理,便接著往前走。
但那些道理,是有力量的。
"果子可以吃不完的。"他蹲在地上,對著一群飢腸轆轆的流民說,"地里長出來的東西,本該夠所有人吃。但有人把大部分都拿走了,只剩下渣滓給你們。這不對。"
"先生,那怎樣才對?"陳泥蹲在他旁邊問。
"讓所有人都能吃上果子,那才對。"石猴說。
"那些拿走果子的人不會答應的。"吳大站在後面,粗聲粗氣地說。
"那就定下規矩。"石猴看了吳大一眼,"定下一個誰也不能違反的規矩,讓那些拿走果子的人,把多餘的吐出來。"
"誰來定?"吳大問。
石猴沉默了一息。
"有力量的人來定。"
吳大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先生有力量。"
石猴沒有接話。
人多了之後,問題也就來了。
不是所有跟在石猴身後的人都是走投無路的善良百姓。其中混了一些心思不正的傢伙。
一天夜裡,石猴坐在營地邊緣吐納,聽到了幾個人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這猴子的法術這般厲害,何不去攻下一座城池?城裡的糧倉夠咱們吃一年……"
"對啊,韓國現在兵弱,攻下陽翟不成問題。到時候糧食、女人、宅子,都有了……"
"噓!小聲些。讓那猴子聽見就——"
"吾聽見了。"
石猴的聲音從他們頭頂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那幾人上方的一根樹枝上,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瘮人。
那幾個人渾身一僵。
石猴從樹上跳下來,落在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面前。
"你。"石猴指著他,"你原是韓國陽翟城外的一個遊俠。去年在賭坊欠了八百刀幣的賭債,把你阿母的嫁妝偷出來賣了還債。你阿母知道後一病不起,月前剛死。你不敢回去奔喪,便混進了這群流民里。"
那男人的臉色唰地變白了。
"你……你如何知道……"
"吾第一日見你就知道了。"石猴看著他,目光淡然,"你走路時總是往右側偏,那是你右腿膝蓋舊傷的習慣。那種傷是賭坊里打手用鐵棍打出來的。
你左手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刀的痕跡。你說你是種地的農戶,但你的手心沒有一點犁把的磨損。"
那男人的嘴唇開始哆嗦。
"吾之所以沒有拆穿你,是因為你確實餓了,吾便給你吃的。"
石猴蹲下來,與那男人平視,"但你若是想借吾的名頭去害人,那便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
石猴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怒意。他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
但那男人的膝蓋已經軟了。不是因為害怕石猴的法力,而是因為石猴把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了他面前。
"你阿母死前,有人帶話給你。"石猴說。
"……什麼話?"
"她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那男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旁邊那幾個同謀的傢伙早就跪成一排了。
"滾。"石猴站起身,"去奔喪。"
那男人哭了好一會兒,爬起來,一聲不吭地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其餘幾個人也灰溜溜地散了。
陳泥目睹了整個過程,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等那些人走遠了,他才開口。
"先生是如何知曉那些事的?"
"看的。"石猴說。
"看?"
"人的身體會說話。走路的姿態,手上的老繭,衣服上的磨痕,呼吸的頻率,眼珠轉動的方向。這些東西不會說謊。"石猴坐回原來的位置,"你阿父死前是不是被鞭子抽過脊背?"
陳泥的身體一僵。
"你脊背上的舊傷,有一道是左上往右下斜劈的,角度很陡。那不是你自己挨的鞭子。你挨的鞭子都是從右往左平抽的,因為監工是右手持鞭。那道斜劈的傷,是你在你阿父身前替他擋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