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下,城市廢墟如同巨獸的骸骨,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上。
馬克半個身子陷在一堆由人類血肉轉化而成的肉土之中,動彈不得。他那身厚重的重立體裝甲,此刻更像是一副沉重的棺材,將他牢牢地鎖在原地。
外骨骼的關節處冒著電火花,通訊系統早已失靈,面罩上布滿了裂痕,只能勉強看清外面那片灰暗的世界。
另一邊,是那隻被他拼盡所有彈藥才殺死的巨型花萼獸的殘骸。
他贏了。
但他也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刀子。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是4068。
那個年輕的隊員,正從一堆廢墟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然後向著他所在的方向,艱難地跋涉過來。
「4068……」馬克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他的聲音,在破損的頭盔里,顯得沉悶而又微弱。
「快……走……」
4068似乎沒有聽到,他只是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那片蠕動的肉土上,向著馬克靠近。
馬克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些感動。
這個平時看起來有些懦弱的年輕人,竟然沒有拋下他獨自逃跑。
「傻小子……」他看著越來越近的4068,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你這份情……我……」
他想說「我欠你一條命」,但話還沒說完,4068已經爬到了他的身後。
然後,馬克感覺到,自己那早已無法動彈的頭盔,被人用一種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地掰開了。
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肉土的腥臭味,涌了進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一道冰冷的鋒芒,從他的脖頸處,利落地划過。
鮮血,噴涌而出。
馬克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透過那破碎的面罩,他看到了4068那張隱藏在陰影下的,複雜的臉。
他的意識,在無盡的疑惑和震驚中,迅速地沉入了黑暗。
……
數百米外的高樓頂端。
白月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身後的碎星,下意識地搭上了弓弦。
「魁首……」
「等等。」白月魁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鎖定著那個正在流失生命體徵的男人。
她在等待。
等待他的「生命源質」即將徹底逸散,但又尚未完全消亡的那一個,轉瞬即逝的臨界點。
就是現在!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金屬容器,打開。
一隻銀白色的脊蠱,順著她的手臂爬了出來。
她對著馬克的方向,輕輕一揚手。
脊蠱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在空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馬克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脖頸傷口上。
它仿佛嗅到了最美味的佳肴,立刻興奮地,用它那鋒利的口器,鑽進了馬克的血肉之中。
看著那隻脊蠱,開始與馬克的身體進行融合,白月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最大的賭注,已經下好了。
……
而在更高維度的「觀眾席」上。
岳舟懸浮在雲層之中,他的念力,將這場發生在地面上的,充滿了背叛與算計的戲劇,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那隻脊蠱,是如何用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侵入馬克的身體,修復他破損的組織,同時,也在用它那源於「瑪娜生態」的基因信息,瘋狂地改造著馬克的每一個細胞。
「用一種更高級的生命形態,去強行吞噬和同化一個瀕死的低級生命體……」岳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屬於頂級科學家的,獨有的,充滿了探究意味的笑容。
「白月魁,你的計劃很大膽,也很有趣。你在賭,賭馬克那屬於人類的,後天形成的人格和情感,能夠戰勝,那源於他血脈深處的,屬於『瑪娜生態』的,原始的本能。」
「既然是賭局,」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不如,就讓我來,再給你加一個,更有趣的,也更瘋狂的籌碼吧。」
他心念一動。
一個充滿了科幻感的,如同銀色蓮花般綻放的平台,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那片蠕動的肉土之下,精準地,托住了馬克那正在發生劇烈異變的身體。
青蓮平台。
岳舟的身影,也瞬間出現在了平台的旁邊。
他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無論是遠處的白月魁,還是那些可能潛伏在廢墟中的其他生物。
他仿佛與這片空間,完全地隔絕了開來。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馬克的額頭上。
一股龐大而又溫和的念力,如同最精密的能量手術刀,瞬間湧入了馬克的腦海,將他那即將被脊蠱的神經信號徹底覆蓋的,屬於人類的最後一絲殘存意識,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來,放進了一個安全的「保險箱」里。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空無一人的平台,下達了指令。
「皇后,開始吧。」
「目標基因序列,與已知人類基因庫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四點六。確認為未知類人智慧生物。」
「目標體內,正在被另一種未知的生物基因(代號:脊蠱)進行強制性侵染融合。」
「現在,開始注入第三方干涉基因——『歸源基因』。」
「改造方案,代號——『新生』。」
岳舟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要做的,是一件連他自己,都無法百分之百預測結果的實驗。
他要將三種,分別代表著這個世界人類、瑪娜生態、以及帝國科技最頂端進化方向的,完全不同源的基因,強行地,在一個生命體內,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三方會戰」!
其結果,要麼是誕生一個融合了三者所有優點的超級生命體。
要麼,就是創造出一個因為基因鏈徹底崩潰,而變成的,連他都無法定義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起來。
雙手在「青蓮」平台那虛幻的操作界面上,化作了無數道殘影。
親自用他那已經可以覆蓋整座城市的念力,用他那堪比帝國最強超算的思維,去引導,去控制,去平衡著馬克體內,那場正在發生的,足以載入任何一個文明史冊的,最偉大的「基因戰爭」。
要確保馬克能夠存活,無論其變成何等模樣,活著的實驗體都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