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幾輛屬於燈塔的裝甲車消失在廢墟的盡頭,岳舟才收回了目光。他轉過頭,看著依舊盤腿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甘和憤懣的白月魁,他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白小姐,」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我剛才似乎感覺到,你很生氣?」
白月魁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眼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就有些不講道理了。」岳舟搖了搖頭,像個循循善誘的老師一樣說道,「你可以把馬克當成一枚棋子,去安排他的人生,去賭他的未來。那我為什麼就不能,把你的這盤棋,當成我的一個實驗品,給它增加一點小小的變量呢?」
「你……」白月魁的嘴唇動了動,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這個男人說得沒錯。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做的是同一件事情。都是在自以為是地,操縱著另一個人的命運。
「操縱別人的人生,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岳舟看著她那張因為被說中心事而顯得有些不自然的俏臉,繼續說道,「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就算你的出發點是為了拯救人類,但對當事人來說,他的人生,被人像木偶一樣安排得明明白白,這種感覺,我想,他本人大概率是不會喜歡的。」
白月魁沒有再和他爭辯,她只是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地壓了下去。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如同冰湖般的平靜。
「你說的都對。」她淡淡地說道,「那麼,現在你想怎麼樣?殺了我們,還是把我們也變成你的『實驗品』?」
「我說了,我對殺人沒興趣。」岳舟笑了笑,站起了身。
「至於『實驗品』……」他看了一眼白月魁那張恢復了冷靜的臉,說道,「我承認,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樣本』,但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對你進行『研究』。」
他伸了個懶腰,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基因改造和言語交鋒,對他來說,只是一場輕鬆的飯後消遣。
「好了,」他對著白月魁伸出了手,「閒聊結束,有興趣跟我一起,去燈塔上看看熱鬧嗎?」
「燈塔?」白月魁愣了一下。
「是啊。」岳舟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你之所以放任馬克被帶回燈塔,而不是直接把他帶回龍骨村。不就是因為,你知道『生命源質』這種東西,和情感、記憶這些精神層面的東西,是深度綁定的嗎?」
「馬克的童年,他所有的人際關係,他所有愛恨情仇的記憶,都在那座燈塔上。只有回到那個環境,受到那些他最熟悉的人和事的情感衝擊,他那已經快要被脊蠱和『顱生基因』本能所吞噬的,屬於人類的意識,才有可能重新甦醒,才有可能,去主導那具經過了三重改造的,全新的身體。」
岳舟的話,再次讓白-月魁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男人,他竟然連「生命源質」和情感之間的關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到底……還知道多少?
而岳舟接下來的話,則更是讓她感到了一種源於認知層面的無力感。
「我在對他進行改造的時候,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岳舟的語氣,就像一個在分享實驗心得的同事,「『歸源基因』雖然無比強大,它能強行地壓制住『脊蠱基因』的獸性異化,也能優化『顱生基因』的進化潛力。但是,它無法憑空地,為馬克創造出一個新的『自我』。」
「他現在那具身體裡,三種力量正在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就像一個國家裡,有三支旗鼓相當的軍隊。而他那屬於人類的意識,就是那個唯一合法的『皇帝』。但這個皇帝現在太虛弱了,還在沉睡。」
「如果他一直不醒來,那這三支軍隊,遲早會因為失去指揮而再次爆發內戰,最終,將他的身體,變成一個誰也無法控制的怪物。」
「所以,」岳舟看著白月魁,笑了笑,「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的目的,又一次達成了一致。」
「我們都需要他『醒過來』。」
白月魁沉默了。
她發現,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就像一個穿著透明衣服的人,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而對方,卻始終籠罩在一層她完全無法看透的迷霧之中。
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喜歡。
但她也知道,自己現在,似乎除了選擇相信他,和他一起「看熱鬧」,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走吧。」她站起身,淡淡地說道。
……
燈塔,醫療區。
當馬克被獵荒者小隊,拼死從地面帶回來時,整個燈塔都被驚動了。
醫療官嘉莉博士,看著那個躺在手術台上,渾身是血,脖子上還有一個巨大傷口,但卻依舊有微弱心跳的男人,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不可能……」她檢查著馬克的身體,喃喃自語,「頸動脈被完全切斷,失血量超過了百分之六十,他……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當她用剪刀,剪開馬克脖子上那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起的作戰服時,她看到了更讓她感到驚恐的一幕。
一隻銀白色的,如同蜈蚣般的怪物,正死死地盤踞在馬克的傷口上。它的口器,深深地刺入了馬克的脊椎。
「是……是脊蠱!」旁邊一個年輕的護士,嚇得尖叫了起來。
「鎮靜!」嘉莉博士雖然心裡也發毛,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快!給他注射高劑量的鎮靜劑!準備手術!把這個鬼東西從他身上弄下來!」
然而,當他們準備動用手術器械時,卻發現,那隻脊蠱,已經和馬克的神經系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根本無法分離。
而更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馬克的身體,非但沒有因為脊蠱的寄生而出現排異反應,反而,他的各項生命體徵,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恢復和增強。
他那原本蒼白的臉色,開始變得紅潤,因為失血而乾癟的肌肉,正在重新變得飽滿而有力。
他的身體,在所有醫療儀器的監控下,正在進行著一場匪夷所思的,超高速的自我進化。
嘉莉博士和她的一眾手下,都看傻了。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最終,他們只能將馬克,轉移到一個最高級別的隔離病房裡,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