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博士語無倫次地報告完碇司令官即將抵達的消息後,明日香的手,抓緊了懷裡的德語詞典。
她仰頭看向岳舟。
「老師我是不是應該離開?」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平日難得的遲疑。她知道,能讓鮑爾博士如此緊張的人,一定是位大人物。大人物的會面,通常不希望有小孩子在場。
「不用。」岳舟平淡地回答。他看了看腕錶顯示的時間,「早課還沒結束。」
明日香沒有再問。她小嘴抿成一條直線,重新坐回小沙發上。她打開詞典,眼睛卻時不時會瞟向岳舟,以及那扇即將被推開的房門。
這一個月來,岳舟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實驗台前研究從她身上分離出的細胞組織,或是在旁邊的沙發上冥想。她則在一旁閱讀、繪畫,或者練習冥想。
「岳瑾只用了一個星期,就在體內凝聚出了第一縷內力。」岳舟曾這樣告訴她,「因為她的身體,在生物學層面上,比你更優化,更適合這種能量運行模式。」
明日香為此較勁了一個月。
她努力模仿岳舟冥想時的狀態,甚至還會偷偷在無人的角落,嘗試用精神去感應那道在岳舟那裡遊走自如的能量。
但身體內部,什麼都沒有。
這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她已經盡力了,但就是沒有成果。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讓一個四歲的孩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她還私下裡通過鮑爾博士的團隊,偷偷查閱岳舟口中那些世界的信息。那些信息在這個世界裡,大部分被歸類為神話傳說。
但她也從一些古老的東方文獻中,查到了內力、經脈、練氣、修仙等詞彙。
她還發現,岳舟很多描述神奇力量的詞彙,都源於遙遠的東方文明。
於是,她在一個月前,又給自己增添了一項秘密任務——自學中文。
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吱呀一聲。
房門被推開。
碇源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得體的微笑。沒有熱情,沒有疏離,正好維持在一個「平等對等」的談判者應有的姿態上。
「岳舟先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他伸出手,試圖進行一段開場白式的寒暄,「冒昧打擾您的早課,實在……」
「不必了。」岳舟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直接打斷了他的客套。他看了看窗外正好的陽光,「你比約定時間晚了二十七天。」
碇源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面上的笑容也隨之收斂。
他看向岳舟,遮光鏡後的目光銳利。岳舟的開場白,直接撕碎了他精心準備的套路與節奏。
「我的初步研究已經完成。」岳舟像是沒看到他臉上細微的變化,自顧自地說道,「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可以進行下一步的試驗。我需要亞當細胞。」
他指了指實驗台上那片屬於二號機核心的細胞組織,語氣平淡,仿佛那只是一塊普通的培養皿。
「亞當細胞?」碇源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完全沒料到岳舟會在會面第一個瞬間,就提出這個要求。
「還有,」岳舟繼續說道,他的目光直視碇源堂,沒有絲毫迴避,「我需要你的兒子。送到這裡來。我來親自教導他。」
「真嗣?」碇源堂的身體幾乎沒有移動,但周圍的空氣卻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稀薄。
他的目光在岳舟身上停留了幾秒,又看向了房間角落裡抱著詞典,努力裝聾作啞的明日香。
「我建議你,關閉這裡的全部監控,包括你身上的監聽設備。」岳舟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但其中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失態。」
碇源堂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他能感覺到,岳舟身上那股無形的力量,正像山嶽般朝他壓來。
他沉思了兩秒,便轉過身,對緊隨他身後的冬月耕造說道:「冬月,去清場。關閉這個區域的所有監控設備,並確保沒有任何聲音和畫面的傳輸。包括我身上的,都關掉。」
冬月耕造上前一步,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豫。
「碇,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你……」
「去。」碇源堂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去清場?」冬月耕造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抱怨,「關閉所有監聽和監控?碇,你明知道這個男人來歷不明,現在還要……」
「命令。」碇源堂打斷了他,目光冷硬。
冬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看了一眼實驗台上那片被岳舟操控得支離破碎的二號機細胞組織,又看了一眼始終一言不發的岳舟,最終還是轉身,帶著他身後的特勤人員,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閉。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碇源堂沉默地站在那裡,渾身的氣息都已經完全收斂。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岳舟的這種表象,但以他幾十年磨礪出的直覺,他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所說的一切,都不是玩笑。
他面對的,是一個完全脫離了他理解範疇的「未知」。
「現在可以說了。」碇源堂開口道,聲音再次恢復了冷靜的、不帶感情的口吻。
他準備好面對任何令他意外的言論。
岳舟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邁開腳步,走到實驗台旁,拿起一個平板,遞到碇源堂面前。
「你為了和你的妻子重逢,所做的一切,都在這裡了。」
平板上,以一種極為簡潔的圖表形式,清晰地展現了碇源堂自碇唯「消失」於初號機後,所有圍繞著「人類補完計劃」所做出的秘密布局和隱晦操作。
從對SEELE的欺瞞,到莉莉絲的秘密保管;從對克隆技術的改進,到綾波麗的培育;從對初號機的控制,到真嗣的利用……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圖表中,以一種近乎物理學計算公式般的精確性,被逐一推演、揭示。
甚至包括,碇唯的生物信息如何被初號機意外捕獲,又是如何與核心綁定,以及初號機在沒有駕駛員的情況下,所展現出的暴走模式,其自我意志的運作邏輯……
都在岳舟的寥寥幾筆推演之下,纖毫畢現。
「你所說的重逢,其實並不複雜。」岳舟的目光落在碇源堂臉上,聲音平淡。「你的妻子,碇唯博士,她的主體人格,現在就在初號機內部。
以一種特殊的生物信息結構,與核心進行了綁定。你只需要進入到那個結構內部,就可以和她進行信息層面的交流。」
碇源堂的身體,細微地在極短時間內一顫。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但眼角最細微的肌肉,卻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你們對靈魂信息的理解,還處於非常原始的階段。」
岳舟沒有理會碇源堂此刻內心的波瀾,繼續說道,
「但你和SEELE很多核心的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你們口中的神,也就是第一始祖民族,他們播撒文明種子的目的,是驗證生命之果與智慧之果在不同環境下的進化路徑。
而他們設定的核心原則之一,是一個星球只能有一個種子降臨。因為兩種力量的混雜,會導致不可控的災難。
亞當和莉莉絲在地球上同時出現,本來就是一場意外。
搭載智慧之果模板莉莉絲的黑之月,因為導航錯誤,提前撞擊了地球。
而搭載生命之果模板亞當的白之月,則是在莉莉絲降臨後,才抵達地球的。
為了避免兩種力量的衝突毀滅地球環境,亞當抵達後,立刻被朗基努斯之槍封印。
這意味著,這個世界的人類,體內流淌的,是莉莉絲的血。你們才是地球真正的原住民。
而亞當,以及由亞當衍生的所有生命,包括日後出現的使徒,對於地球而言,都是外來者。
你們從死海文書上解讀出的,關於命運之輪的劇本,以及SEELE所追求的人類補完計劃,其核心理論,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起點上。」
岳舟淡淡地判斷道,「你們複製綾波麗的技術,以及你為她規劃的命運,都非常有趣。
你複製了碇唯的軀殼,並打算將莉莉絲的生物信息植入其中,讓她成為一個完美的、擁有部分神性的工具。
如果你的計劃沒有被第三方的干涉,那麼一切的成功概率,在理論上,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只是你忽略了莉莉絲本身存在的一點缺陷。她的生命信息,是不完整的。」
碇源堂的呼吸變得微不可察。他的計劃,他的野心,他所有隱藏在冰山之下的布局,都在這個男人面前,如同被剝光了衣服的裸體,一覽無餘。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徹底的無力感。
「關於亞當細胞和真嗣,我已經提出了我的需求。」岳舟不再看他,轉過身,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實驗台上那片微觀的原子世界,「二號機的細胞,和從你那裡轉交過來的機密數據,我也會自行處理。」
「這裡的事情,自今日起,由我負責。」岳舟說道,「你日本總部的那些動作,只要不干擾到我的研究,我可以不予理會。」
碇源堂的身體重新繃緊。他知道,這是岳舟在警告他。
「好。」碇源堂的聲音沙啞。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談判的籌碼,能獲取到這個「未知」的合作,已經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優解。
「我需要時間,來安排真嗣的轉學以及亞當細胞的交接。」他說道。
「給你三天。」岳舟平靜地回應。
三天。
碇源堂沒有多說什麼,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深深地看了岳舟一眼,便轉身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