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研究室。
真嗣在房間中央站定,他身上的共生體殖裝重新收束為貼身的黑色作戰服。那股源於絕對力量的澎湃感,依舊在他體內留有餘韻。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目光迎向岳舟,等待最終的評定。
「執行過程完美,捕獲樣本生物活性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點八以上,符合最高標準。」岳舟看著光幕上的數據,給出了結論。
他轉向真嗣,眼神中流露出讚許。
「你的能量控制力,比我在理論模型中預估的還要出色。你證明了,最穩妥的方案,同樣可以是最高效的方案。做得很好,真嗣。」
這句簡潔的肯定,讓真嗣感覺比戰勝使徒更有成就感。
他的胸口微微發燙,一種陌生的情緒讓他長久以來因被明日香壓制而略顯內斂的性格,都舒展開來。
「是,老師。」他重重地點頭,聲音響亮而清晰。
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才真正地,以一個有資格的姿態,站在這位如師如父的男人面前。
然而,這和諧的一幕,在另一個人眼中,卻顯得格外刺眼。
明日香站在一旁,緊緊地抿著嘴唇,雙手在身側悄然握成了拳頭。
她不嫉妒真嗣的勝利。但在她看來,那份來自老師的嘉獎,比任何勝利都更重要。現在,這份榮譽屬於真嗣。
「明日香,冷靜。」
就在她的情緒即將失控的邊緣,母親恭子的聲音在她的精神連結中響起,冷靜而又銳利。
「嫉妒是最低效的情緒,它只會蒙蔽你的判斷力。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發泄情緒,而是將你的觀察轉化為數據,用數據證明你的價值。讓他知道,他的勝利,並非完美無瑕。」
恭子的話讓明日香瞬間冷靜下來。
她意識到,發泄情緒毫無用處,用數據證明自己的價值才是關鍵。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手中的數據板遞到岳舟面前,同時也讓真嗣看得一清二楚。
「老師,這是我的觀察報告。」
岳舟接過數據板,快速瀏覽。
明日香則將目光投向了正沉浸在喜悅中的真嗣,用一種近乎挑剔的語氣開口。
「喂,笨蛋真嗣。別高興得太早。你的方案確實成功了,但你的執行過程,可算不上完美。」
真嗣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可我完成了任務,樣本活性也符合最高標準。」
「那是結果。」明日香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她指著數據板上的分析圖,「你看看你的能量輸出曲線。
在3分17秒,你為了躲避建築碎塊,做了一個多餘的側向機動,浪費了至少百分之三的能量。
在4分02秒,你用能量飄帶捲起那塊樓板時,力場結構出現了0.03秒的冗餘延遲。還有這裡,這裡,和這裡……」
她像一個最嚴苛的考官,一口氣指出了真嗣在戰鬥中超過十七處可以被優化的微小瑕疵。
「這些失誤,在這次任務中或許無關緊要。但如果是面對更強大的敵人,任何一點能量的浪費,都可能是致命的。」
明日香一口氣說完,挺起胸膛,用眼神告訴真嗣,這才是她的價值。你負責執行,而她,負責讓你變得更完美。
真嗣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他看著數據板上那些被標註出來的紅點,發現自己確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他想反駁,卻發現明日香指出的問題確實存在。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也因此消退了不少。
「真嗣。」
就在這時,碇唯溫柔的意志在他腦海中輕輕流淌。
「你覺得,明日香是真的在指責你嗎?」
真嗣愣了一下。
「她只是……太想得到老師的認可了。就像你一樣。」唯的聲音充滿了對兩個孩子的理解,「她沒能獲勝,所以,她必須向老師展示她的敏銳。她不是在否定你,她只是在證明她自己。」
碇唯的話,讓真嗣瞬間釋然,我贏了。
他再次看向明日香,眼神變得不同了。
先前感受到的壓力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釋懷。
他看著明日香,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發自內心,溫暖而又真誠。
「你說得對,明日香。這些確實是我的失誤。」他坦然地承認,「下一次,我會注意的。」
他甚至對著明日香,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你的觀察報告,這對我很有用。」
這突如其來的坦誠和感謝,讓準備好迎接一場爭吵的明日香,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切……你知道就好。」她撇過頭,嘟囔了一句,但泛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真實情緒。
而就在這時,真嗣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轉過身,面向岳舟,神情嚴肅地、主動地低下了頭。
「老師,我還要承認另一個錯誤。」
岳舟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在戰鬥的後半段,尤其是在將使徒引到海上之後……我承認,我有一瞬間,心態失衡了。」真嗣的聲音很沉穩,他在進行著深刻的自我剖析。
「那種絕對的力量,那種隨心所欲操控一切的感覺,讓我產生了一種近似玩弄的快感。我甚至在享受壓制它的過程。
這種心態,對於執行一項嚴肅的科研任務而言,是極其危險的。我為我當時的鬆懈,向您道歉。」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將自己最真實、最不成熟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老師面前。
明日香和岳舟都靜靜地聽著,研究室內只有儀器發出的低頻嗡鳴。
明日香驚訝地看著真嗣,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有些悶的傢伙,會有如此深刻的自省能力。
岳舟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走到真嗣面前。
真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岳舟沒有批評他,而是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頭頂。
「抬起頭來,真嗣。」岳舟的聲音很柔和。
真嗣抬起頭,對上了老師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
「能感受到力量帶來的喜悅,並沉浸其中,這不是錯誤。」岳舟說道,「你今年十五歲,不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冰冷機器。
一個少年,在第一次揮舞起足以撼動世界的力量時,如果內心毫無波瀾,那才是不正常的。」
「認識到這種心態,並對其保持警惕,這很好。但壓制它,甚至厭惡它,卻是沒有必要的。你要學會的,是駕馭它。讓這份屬於年輕人的激情和自信,成為你行動時的助力,而不是讓你偏離目標的干擾。」
他看著真嗣的眼睛,給予了最終的肯定。
「你在享受力量的同時,依舊完美地完成了任務。這證明了你的意志力,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強大。我對此,很滿意。」
這番話,比之前任何一句肯定,都更加深刻地作用在了真嗣的意識深處。
那不僅僅是肯定,更是一種理解,一種更高維度的、真正意義上的認可。
「去吧,和明日香一起去復盤你們的戰鬥數據。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那會是你們最大的收穫。」岳-舟收回了手。
「是,老師。」
真嗣和明日香異口同聲地回答,然後並肩走出了研究室。
看著兩個孩子離開的背影,岳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他轉身,走向研究室的另一側。
一扇厚重的隔離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少年,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捧著一本《基礎粒子物理學導論》,看得津津有味。
察覺到岳舟的到來,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純粹而又乾淨的微笑。
「先生。」渚薰站起身,合上了書。
「你的兩位朋友,剛剛完成了一場很精彩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