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地!
這兩個字,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上了年紀的老人,臉色煞白,想起了當年被地主剝削的殘酷場面。
那些平日裡出工不出力,就指著大鍋飯混日子的懶漢,還有一些沒有什麼勞動力的村民,
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跳了起來。
「不能分!堅決不能分!」
「分了地,我們這些沒勞力的可咋活?」
「這是走邪路!我們不答應!」
反對的聲音,瞬間就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把土台子掀翻。
狗剩那些跟著丁浩上山的年輕人,則是一臉的興奮和激動,
他們拼命地想喊支持,但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巨大的反對聲浪里。
整個場面,徹底失控了。
台子上,孫桂蘭和趙老根的臉都白了,
他們預想過會有人反對,但沒想到反應會這麼激烈。
張大彪的臉色鐵青,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張大彪一聲虎吼,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可這一次,連他的威懾力都不管用了。
法不責眾,涉及到自己的根本利益,誰還管你是不是民兵隊長?
「張大彪!你想幹啥?拿槍嚇唬人啊?」
「你們這是要強迫我們走資本主義道路嗎?」
趙老四在下面上躥下跳,煽動著大家的情緒。
眼看著一場巨大的混亂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丁浩從牛鐵柱身後走了出來,站到了台子最前面。
他沒有拿鐵皮話筒,也沒有大吼大叫。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台下亂成一鍋粥的人群。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用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我只問大家一個問題。」
「誰想天天吃白面饅頭,頓頓有肉吃?」
整個曬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吵鬧的人,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看向台子上那個年輕人。
吃白面饅頭?
頓頓有肉吃?
這是什麼神仙日子?
做夢也不敢這麼做啊!
丁浩的目光,落在了還在那裡叫囂的趙老四身上。
「趙老四,我問你,你想不想?」
趙老四被他看得心裡一突,梗著脖子喊道:
「我……我當然想!可那也不能走邪路!」
「好。」丁浩點點頭。
「那我現在告訴大家,我說的這個法子,就能讓大家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他伸出一隻手,對著台下所有的人。
「我說的分地,不是把地變成你私人的,地,還是集體的!還是國家的!」
「我們只是把地,包給你去種!」
「你只要給國家交夠了公糧,給集體交夠了提留,剩下的,打出來的糧食,哪怕是堆成山,也全都是你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這幾句簡單直白的大白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人心頭的迷霧。
什麼主義,什麼路線,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都太遙遠了。
他們能聽懂的,就是這幾句話!
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人群中,開始有人喘起了粗氣,眼睛裡冒出了炙熱的光。
趙老四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個壯漢一把推了個趔趄。
「你他娘的給老子閉嘴!你自己懶,不想幹活,別拉著我們跟你一起餓死!」
「對!浩哥說的對!憑什麼我們累死累活,跟你掙一樣的工分!」
狗剩他們終於找到了機會,振臂高呼。
「我們支持分地!」
「支持按勞分配!」
支持的聲音,開始從零星變得越來越多,
漸漸地,竟然有了和反對聲分庭抗禮的趨勢。
整個曬場,徹底分裂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牛鐵柱看著這情形,心裡又急又喜。
局面雖然亂,但人心,已經開始動了!
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人群的後方響了起來。
「都別吵了!」
「讓老頭子我說句公道話!」
嘈雜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紛紛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拄著拐杖,滿頭白髮,腰板卻挺得筆直的老人,在眾人的攙扶下,緩緩地走到了台前。
看到這個老人,連牛鐵柱和張大彪,都立刻從台子上跳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三叔公!」
三叔公。
哈塘村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老人。
他扛過槍,打過游擊,殺過鬼子!
在哈塘村,他的話,比牛鐵柱這個大隊長還管用。
老人一出現,整個喧鬧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
趙老四縮了縮脖子,剛才那股上躥下跳的囂張氣焰,一下子就滅了。
他再渾,也不敢在這個老祖宗面前放肆。
「三叔公,您怎麼來了?這天冷,您該在屋裡歇著。」
牛鐵柱的聲音裡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三叔公擺了擺手,推開了他們的攙扶,自己拄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拐杖,走到了土台子的正中央。
他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最後,停留在了丁浩的身上。
老人看了丁浩很久,沒有說話。
丁浩也靜靜地回望著他,神情坦然。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連孩子們的哭鬧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三叔公的裁決。
「鐵柱。」三叔公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哎,三叔公,我在這兒!」牛鐵柱趕緊應聲。
「你剛才說那個,啥……家庭承包,是不是就是說,交夠了國家的,剩下的糧食,就都是咱自個兒的了?」
牛鐵柱心裡一緊,連忙點頭:「是這個理兒,三叔公!」
「那俺問你。」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
「要是有一家子,人懶,地荒了,交不上公糧,咋辦?」
這個問題,比之前孫桂蘭和趙老根提的還要尖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牛鐵柱額頭冒汗,這個問題他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丁浩卻上前一步,對著三叔公恭敬地鞠了一躬。
「三叔公,您老問到根子上了。」
丁浩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我的想法是,地還是集體的。誰家要是敢把分給他的地荒了,或者交不上公糧,那很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大隊就把地收回來,分給那些有能力,也願意種地的人家去種!」
「啥?」
「地還能收回去?」
台下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這個說法,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不就是地主老財收佃戶的地嗎?」趙老四找到了機會,又想跳出來。
「你閉嘴!」
三叔公猛地回頭,拐杖往地上一戳,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