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驚和不敢置信。
這兩個字,如同在人群中引爆了一顆炸彈。
白小雅身體一僵,知道自己再也躲不掉了。
她緩緩抬起頭,臉色比紙還白,嘴唇顫抖著,擠出兩個字。
「……爸。」
「轟!」
趙建國和縣裡的領導們腦子嗡的一聲,全都傻了。
爸?
這個漂亮的女知青,管白廳長叫爸?
那她不就是……白廳長的女兒?!
趙建國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看臉色慘白的白小雅,又看看臉色瞬間陰沉下去的白青山,
再看看一臉平靜的丁浩,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姓白……
省教育廳……
這下全對上了!
白青山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兒。
他看到女兒躲閃的眼神,看到她下意識地朝丁浩的方向靠了半步,看到周圍人震驚的表情,
再聯想到女兒之前在信里提到的那個,讓她死心塌地要留在鄉下的「農村未婚夫」……
一股怒火,從他的胸口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狠狠地抽了一耳光!
好啊!
真是好啊!
自己為了找她,急得焦頭爛額,她倒好,躲在這窮山溝里,跟一個泥腿子談婚論嫁!
今天,還把這人推到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青年才俊」的戲碼!
這是要幹什麼?
這是要逼宮!
白青山的臉色,瞬間冷得像是臘月的寒冰。
他不再看自己的女兒,而是將那帶著怒火和極度輕蔑的目光,重新投向了丁浩。
那眼神,像兩把鋒利的刀子,要將丁浩從裡到外刮一遍。
「你就是丁浩?」
白青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他上下打量著丁浩,那眼神里充滿了審視、不屑,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敵意。
他根本不相信,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青年,能有如此驚人的書法造詣。
更何況,這個人還企圖拐走自己最寶貝的女兒。
在他看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這個叫丁浩的年輕人,要麼是找人代筆,要麼就是走了狗屎運,恰好臨摹得有幾分樣子,被這群沒見識的鄉下幹部吹上了天。
丁浩感受到了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未來老丈人看女婿,怎麼看都不會順眼的。
更何況,還是自己這種「成分」的女婿。
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迎著白青山的目光。
「浩哥……」
白小雅在後面,緊張地拽了拽丁浩的衣角,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那股知識分子的傲氣,是刻在骨子裡的。
今天這陣仗,恐怕難以善了。
雖然今天來之前,
白小雅就已經和丁浩說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省廳來的領導,很有可能是自己的父親!
但是,
真正見到父親出現在這裡的時候,
白小雅的心中,還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一直在提心弔膽,
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又想和父親好好的敘敘舊,
又想讓父親能對丁浩另眼相待,接受自己和他的關係......
此刻,
見到父親和丁浩之間暗藏的硝煙,
白小雅的心,
更是懸到了半空之中!
丁浩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白青山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裡的火氣更盛。
他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字寫得不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這句話,就是赤裸裸的打臉和羞辱了!
周圍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縣領導們一個個面露尷尬,大氣都不敢出。
趙建國更是急得滿頭大汗,他想開口解釋兩句,
可看到白青山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爸!你怎麼能這麼說?!」白小雅又急又氣,眼眶都紅了。
「你閉嘴!」
白青山厲聲喝道: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他根本不給丁浩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對著身後的幹部一揮手。
「筆墨伺候!」
白青山背著手,像一個考官,冷冷地盯著丁浩。
「既然他們都說你是『青年才俊』,『宗師手筆』,那想必是精通詩詞了。」
「你,就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寫一首《臨江仙》。」
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最直接的挑戰。
是要當眾扒下丁浩的「畫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校長急得直跺腳,嘴裡念叨著:「這……這不是為難人嗎……」
趙建國更是心急不已,他感覺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把丁浩架在火上烤了。
很快,一張桌子被搬到了牆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都是縣裡為了迎接視察,特意準備的最好的東西。
「請吧。」
白青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滿是譏諷。
丁浩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白小雅,又看了看盛氣凌人的白青山,忽然笑了。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坦然地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支上好的狼毫毛筆,在硯台中輕輕一蘸。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丁浩提筆,懸腕,落筆!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遲滯。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一行行狂放不羈的草書,在潔白的宣紙上奔涌而出!
他的筆法,時而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時而如飛鳥入林,矯健而靈動。
整個過程,他神情專注,氣定神閒,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那支筆和筆下的萬千氣象。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在寫字,而是一位絕世的劍客在舞劍,一位大將軍在指揮千軍萬馬!
一首《臨江仙》,一氣呵成!
當丁浩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地將毛筆放在筆架上時,整個現場,鴉雀無聲。
白青山死死地盯著紙上的字,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字……
這字比牆上的還要好!
牆上的字,是楷書,氣勢磅礴。
而紙上的草書,更是狂放灑脫,意境深遠,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生命力,仿佛要從紙上跳出來!
這等功力,別說是他,就算是省里那幾位德高望重的書法大家,也未必能及!
他輸了。
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書法領域,輸得一敗塗地。
就在白青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丁浩那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此詞豪邁,格局宏大,確是千古絕唱。」
丁浩負手站在桌邊,看著自己的作品,淡淡地點評了一句。
「只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一句,雖然灑脫,但終究略顯消極無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已經完全僵住的白青山。
「若將『笑』字,改為『醉』字,『古今多少事,都付醉談中』。」
「一字之差,意境便從被動的付之一笑,變成了主動的以醉忘憂,豈不更為豁達,更為灑脫?」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如果說剛才的書法,是視覺上的震撼。
那麼此刻丁浩的這番點評,就是精神上的核爆!
周圍的幹部和村民們或許聽不太懂其中的深意,
但他們能看到,白廳長的臉色,變了!
白青山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都付醉談中』?
『都付醉談中』!
這……這正是他研究這首詞多年後,得出的一個心得!
他認為『醉』比『笑』更符合詞人當時的心境,
也更能體現那種看透世事的豪邁與蒼涼!
這個想法,他只在自己的書房裡,跟自己推敲過無數遍,從未對外人言!
這個鄉下青年,他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