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衡金池……」
曹飛站在老屋院中,反覆咀嚼著滅異者離去前留下的這四個字。
夜風微涼,吹散了殘留的酒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
滅異者不會無緣無故留下這條信息。
從當初自己被異人圍困時他出手相助,到今夜看似突兀的「邀酒」與「提醒」。
雖然對方總將「殺你」掛在嘴邊,但行動上卻透著一股矛盾的指引之意。
曹飛思來想去,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一個讓他自己也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的答案。
今夜滅異者前來,喝酒或許只是表象,甚至那句「下次殺你」也可能是一種遮掩。
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為了在不經意間,將太衡金池這個地點,說給自己聽。
對方是在提點自己,那裡可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為什麼呢?
滅異者為什麼要幫一個他口口聲聲要殺的人?
這種嘴上冰冷無情,行動上卻屢屢施以援手,甚至暗中指路的矛盾做派。
讓曹飛心底莫名泛起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並非感激,而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彆扭與困惑。
就好像曾經也有那麼一個人,用類似的方式對待過他。
「想那麼多幹嘛!」
曹飛用力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拋到腦後。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任何線索都值得拼命一搏。
管他滅異者有什麼圖謀,先抓住這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再說!
「明天一早,就去太衡!」
夜色漸深,鄉間重歸寂靜,只有風聲與零星的犬吠。
而在遠離村落的某條荒僻山道上,銅鈴聲輕輕迴蕩,打破了夜的寧靜。
瘦小毛驢馱著滅異者,慢悠悠地行走在月光下。
滅異者坐在驢背上,仰頭灌著烈酒,仿佛剛才在老井邊並未喝夠。
他的身旁,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極其淡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影子,悄然浮現。
影子沒有具體的五官輪廓,卻能感覺到視線落在了滅異者身上。
「你……不是很恨他嗎?」
影子的聲音直接響起在滅異者意識中,「為什麼又要將太衡之事透露給他?這等於是在給他指明生路。」
「咕咚……咕咚……」
滅異者沒有回答,只是又灌了幾口酒。
用袖口隨意擦去嘴角酒漬,目光投向遠方黑暗的山巒輪廓。
「剛才在村子裡,明明是個極好的機會。」
影子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沒有那個滿身殺氣的傢伙攪局,你完全可以輕易制住他,將他帶往那個地方,完成早就該進行的血祭。」
「為何遲遲不動手?反而要告訴他太衡金池的事?」
滅異者握著酒葫蘆的手微微一頓。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夜風更冷,「他……只能死在我手裡。」
「你真的下得了手殺他嗎?」影子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滅異者沉默不語,影子嘆了口氣,「你還是狠不下心。」
「我狠不下心?」
滅異者發出一聲充滿自嘲意味的冷笑,「沒錯,或許是吧,但……你又比我好多少?」
「每當我真正下定決心,準備徹底了斷時,是誰在我意識深處,不斷浮現出那些過往的碎片?」
這次輪到影子沉默了。
四周只剩下毛驢的蹄聲和銅鈴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影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世間萬物,逃不開一個情字。」
「或許正因如此,你我才始終無法真正擺脫身上這副沉重的枷鎖。」
「我不會永遠背著它。」
滅異者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等到下次見面,我一定會殺了他,親手了結這一切!」
話音未落,他握著酒葫蘆的手猛然收緊。
「咔嚓!」
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酒葫蘆,竟被他硬生生捏得爆裂開來。
殘存的酒液混合著細小的碎片,濺了他一身。
但他恍若未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隨手丟掉殘骸,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隨即,他手腕一翻,竟然又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繼續飲用。
飲酒對他而言,似乎與飲水無異。
影子見狀,知道這個話題已無法繼續,轉而道:「其實你現在讓他去太衡金池,與讓他去送死,並無太大區別,那裡的東西以他現在的認知,根本應付不了。」
「我知道。」
滅異者淡淡道,又喝了一口酒。
「那你還說想親手殺了他?若他死在太衡,豈不是……」
滅異者打斷影子的話,「你可以閉嘴了!」
影子不再出聲,但那模糊的輪廓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一個唯有它自己能聽到的嘆息在虛無中迴蕩,「心亂的……又何止你一個呢……」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曹飛已悄然起身。
他向秦淮玉和洛晚棠簡單交代,說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需要獨自外出一趟,最遲傍晚回來,讓她們不必擔心。
儘管兩女眼中都有疑惑和不舍,但見他語氣堅決,神色間有不容打擾的凝重,便也懂事地沒有多問,只是再三叮囑他小心。
離開山村,曹飛辨明方向,朝著西北方的太衡山疾馳而去。
他並未動用太過驚世駭俗的身法,只是將速度控制在常人難以看清的範疇,如同山間一縷疾風。
太衡山距離並不遙遠,以他的腳程,抵達山腳下時,朝陽才剛剛完全躍出地平線。
金池,作為太衡最負盛名的景觀之一,實際上是位於群山環抱之中的一座火山口湖。
據說湖水會隨季節變幻色彩,夏如碧玉,冬似明鏡。
被十六座姿態各異的山峰如同眾星拱月般環繞,景象蔚為壯觀。
滅異者只提到了太衡金池,再無更多提示。
曹飛站在景區外圍,望著遠處那如同藍寶石般鑲嵌在群山之間的湖泊,深吸一口氣。
「只能靠自己了。」
他收斂氣息,避開早起稀少的遊客和工作人員。
身形如靈猿般掠入山林,開始以金池為中心,對環繞的十六座山峰進行地毯式搜索。
天眼秘術悄然運轉,視線穿透林木岩石的阻隔,感知放大到極致,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與妖獸相關的能量波動或痕跡。
然而,整整一個上午過去。
一無所獲的曹飛,站在最後一座搜索完畢的山峰之巔,俯瞰下方靜謐的金池,心中滿是無法掩蓋的失望與落寞。
他幾乎踏遍了每一處可能藏匿妖獸的角落。
可別說妖獸,就連一絲殘留的妖氣都沒發現。
這裡除了靈氣比外界稍顯濃郁,與別的風景區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難道滅異者是在耍自己?